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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新锐艺评 Review

此致一具没办法假装没事的身体

评《此致 生活》

再拒剧团《此致 生活》

2026/3/7 14:30

台北 国立台湾大学游心剧场

《此致 生活》最准确也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香港放回一个已经定型的历史框架里处理,也没有急著替创伤安排一条清楚的理解路径。它所选择的入口更困难,也更接近今日许多人真正承受的状态,当运动激情散去之后,人如何继续活著。「生活」在这出作品里,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平凡的日常动作,生活在这里是一种长时间与余震共处的能力,是一副身体被事件穿过之后,仍要勉强维持日常的过程。也因此,《此致 生活》真正处理的,其实是后运动时代的身体政治,当剧烈的历史时刻已经发生,人会以什么方式把那段时间继续带下去。

许多与香港有关的创作,容易把表现重心放在2019年前后的街头景观,放在黑衣、烟雾、奔跑、警棍、口号、冲突与逃窜的可见性。可《此致 生活》让我觉得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刻意把视线从那个瞬间往后挪移,挪到新闻镜头无法完整容纳的位置,挪到流亡之后的茶餐厅、异地房间。这些经验没有街头场面的壮观,却更靠近创伤如何真正运作,这使作品很有效地贴近流亡与失所经验的本质,一个人到达新的地方,表面上已经移动,内心的座标却还没有重建完成。于是,所谓「在此地」往往同时伴随著「仍在他方」的感受。

《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这部作品对语言的处理也非常细致,粤语与华语的交替使用,并未被安排成简单的身分标志,而在剧场里产生了更复杂的距离效果,对台湾观众来说,粤语有一种特殊位置:它陌生,却又长年透过港片、流行文化与媒体记忆进入耳朵,当角色以粤语说出某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句子时,观众一方面意识到自己无法完全贴近,另一方面又清楚感到那个语言世界与自己并非毫无关联,这种既亲密又隔著一层雾的感受,很接近台港之间长期存在的文化位置,也很接近创伤经验本身常有的表达困境。

也因此,我认为《此致 生活》并不只是关于香港的作品,它同时也在悄悄测试台湾观众的感受能力,它让观众在剧场里经验一种不稳定的位置。你很难安心停留在某个位置,因为当舞台上反复出现那些对监视的敏感、对群体散失的悲哀,台湾观众无可避免会被拉回自己的现实座标之中。这使《此致 生活》带出一个很重要的伦理转折,观看香港,从来都不只是观看他人,也是在观看某种可能逼近自身的历史阴影,作品只是把一个足够敏感的镜面放在舞台上,让观众自己去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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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致 生活》(唐健哲 摄 再拒剧团 提供)

在今日的流亡书写与后运动艺术里是极关键的议题,因为它关系到一个人如何重新确认自己仍有能力与现实接触,《此致 生活》没有把这些议题理论化地讲出来,却透过舞台构造与表演节奏,把它们实际演给观众看,这是表演艺术很迷人的地方,有些思考不需要先变成概念,身体本身就能成为论述,若要再往前一步谈,我会说这部作品真正深刻之处,在于它对「历史其后」的理解很冷静。它让人感到,所谓其后,其实是一段漫长而黏稠的过渡时间。

《此致 生活》是近年少见让我重新确认剧场仍有必要存在的作品,原因很简单,因为它真的在处理活著,处理表面平常、内里持续滚烫的活著,《此致 生活》选择进入更小也更难的地方,去演一个人在其后怎么过日子。剧场一旦能够把这件事做出来,它就会拥有一种极其具体的力量,你明明没有经历过舞台上的那些事,身体却在某个瞬间被说服,知道那是真的。

这就是我认为《此致 生活》真正重要的地方。

它让剧场成为一个可以容纳所有情绪差异的地方。它不提供廉价疗愈,也不提供整齐答案,它只是非常诚实地把一个问题放在观众面前,当世界已经改变,当人被迫与历史同居,生活要怎么继续?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4/28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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