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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人》(Martin Pelikan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焦点专题 Focus 跨越边界,动态中寻找平衡:2026 UP马戏与表演艺术节

「等于」马戏,更「大于」马戏

比利时「2026 UP马戏与表演艺术节」演出现场

比利时,这块历史上政权交迭、语言交织的土地,天生便带著一种「混种」(Hybridization)、跨界(Crossover)的基因。这种多元族群共生的社会纹理,深刻地渗透进其艺术领域,让比利时的表演艺术展现出极具生命力的「混血」能量,1980年代的「法兰德斯新浪潮」(Flemish New Wave)就是一例。在这里,边界从来不是为了隔绝,而是为了跨越。

作为指标性的马戏盛事,「UP马戏与表演艺术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代马戏发展的绝佳平台。虽然笼罩在罢工的阴霾之下(编按),今(2026)年邀演的26 部作品,分布于布鲁塞尔的 12 个场地,共 71 场演出仍如期登场,且质和量均十分可观。

在「马戏」的脉络之下,身为观众,常会浮现一个饶富兴味的疑问:「这,还算是马戏吗?」艺术节并未给出标准答案,而是进行了一场大胆的「扩写」:当杂耍不再指向技巧展示,道具转为叙事装置,舞台从容器转化为主动运作的系统,身体的风险亦被重新编码为关系、感知与社会结构的隐喻时,马戏不再是一种既定的形式,而是一种不断扩充、演化的语言,而我们,仍身处其生成之中。

《迷踪》(Ryo Ichii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解码《歌剧魅影》40周年的剧场美学与人性叩问广告图片
《差异》(©Kalimba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传统帐篷的当代翻转

《马戏人》(L’HOMME CIRQUE)是马戏艺术家大卫.迪米特里(David Dimitri)一个人的武林。在巨大的帐篷下,迪米特里只身撑起整个宇宙:他一手包办搭台、灯光与音响,甚至当场组装那座令人屏息的「大砲」。他是乐手、小丑,也是体操运动员与高空大师。他时而像优雅的芭蕾舞者在钢索上翩然漫步,时而像笨拙的小丑与道具狼狈搏斗,在滑稽荒诞与极限特技之间切换自如。

这部独角马戏作品承袭了家族的艺术血脉,由他与其父亲——传奇小丑大师雅各.迪米特里(Jakob Dimitri)共同创作,2001年首演至今巡演不衰。全剧洋溢著「亲密而惊险」的氛围,让观众感受到与艺术家之间最纯粹的连结。当演出接近尾声,大卫步出帐篷,走上与地平线呈 45 度角的钢丝,缓缓消失在深邃夜空之中,诗意且迷人,召唤观者对于马戏的初心想像。

法国哈斯波索剧团(Compagnia Rasposo)的最新力作《迷踪》(Hourvari)由艺术总监玛丽.莫里安(Marie Molliens)操刀,再次定义了马戏剧场(Cirque-Théâtre)的感官体验。莫里安对帐篷空间的运用相当熟稔,演出从引导观众入场时便已开始。观众并非只是坐在台下观看,而是被强行拉入一个暗黑童话般,明暗对比强烈、漫天飞舞的烟雾、纸花以及沉重深红帷幕所构筑的超现实世界。

全剧宛如残酷版的启蒙寓言《皮诺丘》,令人不安却也充满诗意。莫里安巧妙运用变形木偶、落魄小丑的意象,演员模仿著皮诺丘般的机械律动,精准演绎身体的「塌陷」与「反弹」,模糊了观众对生命与物体之间的认知界线。剧名「Hourvari」原指猎物为了迷惑猎犬而「折返」的诡计,虽然叙事稍嫌破碎,但总体视觉表现深具吸引力,就像一场梦魇,讲述人类如何被社会体制操纵、驯服,拒绝服从并重获自由。

《舞厅》(©PUH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食物》(Jona Harnischmacher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杂耍道具的叙事实验

两个人,能否共存却不相互消融?能否在不妥协、不融合的前提下并肩而行?当代马戏双人组杰夫.埃弗拉特(Jef Everaert)与 玛丽卡.马里诺尼(Marica Marinoni)的作品《差异》(In Difference),将大环(Cyr Wheel)从特技道具转化为探讨关系的媒介,透过它,他们展开一场无需言语的肢体对话,从毫无交集到学习沟通,从踉跄跌倒到重新站起,赋予「两人关系」的独立与共生全新的诠释。

舞台上,两人的质地一冷一热:马里诺尼以爆发力十足、近乎反叛的肢体在环中冲撞;对应著埃弗拉特的冷静与克制。身体在旋转中频繁碰撞、依偎,甚至冲突。最惊人之处在于对「重量」的处理:当一人彻底放手展现「冷漠」时,大环的失衡迫使另一人必须承受倍增的物理与情感负荷。结尾画面令人屏息,大环在空中漂浮旋转,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那一刻,大环不再是束缚两人的圆圈,而是一道流动、永远动态平衡的关系边界。

比利时马戏艺术家斯泰恩.格鲁平(Stijn Grupping)与导演伊内.范.贝伦(Ine Van Baelen)合作的《舞厅》(Ballroom),将一辆平凡的卡车货柜,改造成一个充满混凝土扭曲墙面的奇异「洞穴」。演出开始,格鲁平宛如一名清洁工,低头用吸尘器清理地上的杂耍球,直到一颗顽强的小球不听使唤,一场空间与重力的超现实对决于焉展开。

在这个精密计算过动力学的空间,格鲁平让一切物理定律失效,他在变幻莫测的柱子、斜坡、桌面或垂直墙面之间弹射球体,有时球体以极其精准的直线射入,有时则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归位。无论球被抛向何种混乱的角度,最终都会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神奇地自动滚回同一个灰色箱子中。作品创造了「永恒回归」的回圈,模糊了人为操控与自然物理的边界,让杂耍既像科学实验,又像一场高明的戏法。

《共生》(Lily Schlinker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柔软的身体》(Nicolas Watrin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当舞台空间成为行动主体

演出即将开始,观众席慢慢安静下来,此时却有人在观众席打开一包洋芋片,大口咀嚼,发出扰人声响。他跨过他人座位走向舞台,将接下来他所有碰到的东西,椅子上的植物、画中的苹果、冰箱的生菜,全送入口中、吞入腹内,狼吞虎咽。这座如冰箱内部,白墙、白地板的极简空间,迅速转化为一个可被「吞噬」的系统,「吃」从生理行为推向一种失控的结构。

导演麦可.赞德尔(Michal Zandl)新作《食物》(Food)延续其过往对舞台装置的操作逻辑,使空间本身成为行动主体,墙面成为另一个叙事装置,不断开裂、生成孔洞,让演员穿梭其间,完成杂技、幻象与视觉错置的复合语言。作品从始至终维持一种荒谬、超现实的调性,最终累积为一场混乱的高潮,精准地映射出人类为满足欲望而损害生存环境的现状。

走进黑色帐篷,宛如掉入黑洞,走入柯利亚.胡内克(Kolja Huneck)与 路克.布兰杰斯(Luuk Brantjes)所创造的宇宙当中。在作品《共生》(Symbiose)里,两位表演者如同两颗彼此牵引的行星,没有激烈交集碰撞,而是运行著各自的轨道: 布兰杰斯总是在圆顶天际攀爬,与地心引力对抗;胡内克则向下扎根,与沥青圆盘、黑胶唱片等带有大地质感的物件共舞。

与其说是一场演出,更像一部向内观看,追求极致「微观美学」的行为艺术。在亲暱的圆顶空间之中,感官像是被打开的毛细孔,感受表演者之间微小的重量传递与呼吸默契,引领观众在静谧中,进入一种冥想状态,重新感受无重力般,身体存在可能。

《美!》(Luca Quaia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马戏作为社会议题的容器

比利时艺术家露西.耶尔莱斯(Lucie Yerlès)的创作《柔软的身体》(CORPS TENDRES),将马戏从追求惊险竞技,转向微观的「触觉」(Haptic)探索。这部纪录性质的参与式创作,打破观演界线,除了专业马戏表演者和音乐家,更邀请一群年龄跨度从 6 岁到 90 岁的素人,在半天的工作坊后参与演出。他们在台上朗读采集自社会各界的证言,更直接参与马戏中「承重与被承载」的特技呈现。

作品质地像是一场温柔的包覆,所有的特技动作都建立在极致的「倾听」上,细腻地探讨亲密、信任、脆弱与修复。透过缓慢的支撑、依偎与触碰,表演者与素人建立起一种基于信任的社群感。舞台上特意设置了一座名为「小屋」的庇护空间,供参与者随时撤退与沉思。演出尾声,表演者邀请观众上台,让旁观者成为参与者,共同经验陌生身体在重力之下相遇,如何谨慎而温柔地接纳彼此的重量。

义大利马戏团队 Fabbrica C《美!》(BELLO!)完如一个时代宣言:挑战当代社会对「美」与「标竿」的执著,宣告在这个追求滤镜与修图的时代,敢于展现身体的脆弱与失误,才是最勇敢的行为。

舞台成了时尚伸展台,6位表演者穿著亮丽,试图维持完美的姿态、精确的特技与迷人的微笑。然而,随著演出进行,这种追求完美的努力开始崩解,透过反讽的手法,对「美」进行彻底的形象重塑。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精湛的肢体技术与令人难以抗拒的幽默,让人拍案叫绝。

《沙罗》(Alice Piemme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视觉剧场的极致扩写

获得比利时 UP马戏与表演艺术节与瓦里亚剧院(Théâtre Varia)共同颁发的「跨学科马戏创作奖」(Lauréat du dispositif de soutien renforcé)的《沙罗》(Challow),正是因为它把马戏从「体能展示」推向了「视觉艺术」的极致。

导演朱利安.福尼尔(Julien Fournier)是一位对「技术退位」(l'atrophie de l'acrobatie)极感兴趣的艺术家。在《沙罗》中,他将观众定位为「昆虫学家」,观察一个色彩斑斓、充气装置堆叠出的微观世界。6位表演者先是隐藏在 一片如画布般的纯白世界迎接观众,随后,逐渐在空间中填满色彩与形状。造型、材质、构图的思考,成为主体,表演者可以变成充满氦光的气球,或是消失在帆布下形成有趣的起伏地景。这种「去中心化」的马戏语言,挑战了传统马戏以「人」为技术核心的观点。

导演盖尔.桑蒂斯特瓦(Gaël Santisteva)的《皮纳塔蛋糕》(Piñata Cake)被放进马戏脉络讨论似乎有点牵强,但也极致体现了比利时高度混种的精神。桑蒂斯特瓦将马戏表演想像成一个「充满惊喜(与失落)的蛋糕」。舞台上充斥著色彩斑斓但廉价的道具:假发、亮片、皮纳塔。他与4位伙伴在台上搭建不稳定的人体金字塔、唱著流行歌、甚至玩弄演出的字幕。

这部作品并非要给观众看一个完美的马戏秀,而是要展示一群人在试图达成目标时的「混乱、尴尬与温情」。这个蛋糕里包裹著人性与脆弱,且带有极其严肃的自嘲味,就像童年时期的魔术表演,共享的瞬间远比技术更重要。马戏特有的「风险」在此被赋予了字面上的意义:挑战规范,承认失败,呈现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

编按:请参本专题另一篇〈艺术理想与治理现实的断裂——罢工声浪中登场的2026UP马戏与表演艺术节〉

《皮纳塔蛋糕》(Stanislav Dobak 摄 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 提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5/31 ~ 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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