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迷恋(女性)真实?

自从2023年出版《女二》之后,我就一直持续摸索著那条虚构与真实的「边界」。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一条浮动的线条,还是一种缩放的空间结构,唯一能确定的是「那里」会不断发散著微微的电波,刺激著我朦胧不清的视线,以及困惑混杂的注意力。

这几年几乎每一个创作案,都反复折返虚实的核心。尤其是AI的出现,让这条边界变得更加难以辨识,甚至开始松动其原本的判准。当语言、影像与叙事可以被快速生成与重组,「经验」本身似乎也逐渐失去其不可替代性。每次写著企划书,洋洋洒洒的创作动机与灵感来源其实都在回扣自己一直无法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我对「虚实」那么纠结?而那纠结里充斥的敏感甚至变成一种过敏,其中的关注、兴趣也慢慢炼化成了焦虑。这是为什么?

直到我在《当AI取得话语权,人类还剩下什么?》书里读到对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提出对极权主义的讨论:「极权政权的理想对象,就是那些心中再也不存在真相与虚构、真实与错误之别的人。」这段话突然让我站上一个全新的视角:虚实是政治性的。「虚构」不仅止于文学戏剧创作的手段,还能借由提供错误资讯而进行操控——资讯的再制与加工能包装成故事,但源头素材可能以假乱真,制造了效果冲高流量,于是「权力」在过程中默默地移转——这不就是此刻乱象生成的网路世界吗?

有趣的是,我一开始探索的起手式,是想回归关注「虚构」的本质与技术,不愿一昧向真实倾倒。问题是:为什么作品根据「真实经验」会成为一种卖点?为什么「来自真实经验」会成为一种价值?而这种价值,为何特别频繁地附著在女性创作之上?尤其在文学、电影的范畴里。但此刻我想先撇开女性经验、阴性书写的范畴,我绝对认同女性经验是值得书写,也确实该从阳性主流叙事中夺回自主权,我想深入谈的,是文化里对于真实的迷恋倾向,尤其女性经验的真实。

埃米莉.布特尔Emily Bootle)对当代「迷恋真实」的分析中(《我们为何迷恋真实》This is Not Who I Am:Our Authenticity Obsession)看见一条清晰的轨迹:从传统名人形象的建构,到自媒体时代对「做自己」的强迫表演,「给人一种在扮演自己,而不是做自己的感觉」。真实不再是一种内在状态,而是一种需要被持续产出与维护的效果。个体必须不断地揭露、修正与包装自身,将自我提炼为可被辨识、可被消费的形象,「愈是把自我稀释成超级浓缩的可销售精华,她就能因此变得愈富有。」于是,连「承认虚假」都可以被纳入这套机制之中——只要你懂得「告解」自己的虚假你就得到真实。真实不再关乎真伪,而是一种策略,一种技术,一种符合市场逻辑的表演形式。

书中的第二章提到我最感兴趣的主题:文学的自我虚构(autofiction)。我曾问过:为什么女性作家写的小说总是很轻易地被当成她的自我经验?也就是说,女性写作似乎有被归为「个人」的倾向,而对于女性写作的真实性探讨似乎比男性作者的来得更焦虑。安妮.艾诺(Annie Ernaux)曾说过自己的书写就是从个人出发,而这个人自然会对应到一个群体——这也类似上野千鹤子曾提出的「女性虚构群体」。可是我的感受其实更靠近:关注个人性会削弱其中的思考与艺术价值。也就是大众倾向讨论那些事件与经历,而非关注作者如何转化那些东西,就跟公众人物类似,「暴露脆弱性既能证明『终于自我』,同时又制造亲切感——读者能透过带入作者经历而间接体验到真实的自己。」于是,这种真实的带入感成了现代人自我抚慰的小确幸——还好不是我。还好不是只有我。

于是女性创作者就被放置在最敏感的位置上。这种现象或许可被追溯为延续已久的文化控制。父权社会的古代,男人担心阅读会腐蚀女性,禁止女性书写、阅读;然而「人们希望女作家的作品完全透明,是同一种控制欲的延伸。他们觉得女性不可预测、不可信任,因此要她们展现真实的自我,再从公众角度审视和判断她们是否值得信任。」于是女性创作被预设为通往「个人真相」的透明通道。当读者执著于辨认「这是不是你的真实经验」,其实是在将作品重新压缩回作者的身体与经验,取消思考与形式的复杂性。又或者,创作者也可能反向运用这种对真实的渴望:透过暗示经验的存在来制造吸引力,同时又保留模糊与不可验证的空间,使作品在「可能是真的」与「无法被证实」之间摆荡。这种策略一方面强化观看,一方面也阻断观看,让虚构与真实形成一种相互牵制的张力。正是在这样的来回之中,我逐渐感受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压缩——当虚构总是被拉回真实的座标系,它原本所拥有的生成能力,正在被逐步削弱。

更何况大众普遍把真实(authenticity)与真诚(sincerity)混为一谈。真诚是动机,是最初始的发动力量,而动机这种东西无法伪造只能骗得了自己。真实则是微妙复杂的动态过程,却被过分简化、粗糙烂用,例如社群上那些看似不经意暴露但其实经过雕琢的生活感,或是赤裸的告解、揭露自己。

因此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是否还能回到「真实」,而在于我们是否还理解「虚构」的意义。虚构并不是对现实的背离,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再组织、再分配;它能够让经验从个体中抽离,进入结构、语言与想像的层次,使那些无法被直接说出的东西得以显形。相较之下,被过度强调的真实,反而将经验固化,使其符合既有的辨识框架,变得可理解、可共感、也因此可被流通与消费。

也许,我的「过敏」正来自于对这种收编机制的直觉抵抗。当真实被简化为一种姿态、一种手段、一种市场货币,创作反而需要依赖虚构来维持那复杂与可能性。而虚构也不该只是聚集权力的政治手段,或美学形式的逃避,它应该能够松动现实框架,也能比真实更能涵盖「真诚」的空间。我所理解的真诚,是一种需要持续进化的学习能力,与自我揭露的程度完全无关。

真诚,是能够在既有的语言感知中进行转化与抵抗,使创作不轻易被收编成一种消费真实的方式。

国家表演艺术中心-新闻报导广告图片
艺@展览广告图片
话题追踪广告图片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9/12 ~ 2026/12/12
Authors

作者

客家剧本征选广告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