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从事编导创作的周慧玲,回忆自己从纽约拿到博士学位,回到台湾那一年,大约是36岁。这年纪之于一个学者,其实年轻,可是,对于剧场创作来说,她认为自己确实不小了。
「所以,刚开始回台湾创作的时候我就有个自觉,我不要那么早让自己的创作状态定型,而是尽可能尝试不同的风格,去探索、去学习,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很少回头分析每部作品的特色。」周慧玲说。是以,她经常有意识地抽离学术背景,目标明确地渴望与一般观众对话。近日推出的《娘娘狂言》当然也有其大胆的玩心安置之处,最显著的部分,大概就是她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以上海方言入本创作。
养了一匹马,开始懂得与人沟通
聊及创作这回事,周慧玲说自己不是一开始就懂。形容自己从小就特别悍,她解释:「可能因为我父亲就是军人吧?长年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长大,跟他互动常常都只有单向沟通。」
后来,教会她人际往来、沟通相处、体察人心者,却不是哪个师长,而是她养的一匹阿拉伯马——「我给他取名Alashab,那是灰白色的意思,也是阿拉伯常见的小男孩名。」
聊起她的马,周慧玲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大概就是「慈爱」两个字。有趣的是,旁观人玩笑问她,对待儿子都没这么上心吧?即便最初接触马术,纯然是因为一条旅行路线使然,然而上了十几堂课、也确实完成旅行计划以后,她对骑马的向往有增无减,便毅然决然养了一匹马,且是整个马界最难搞的阿拉伯马。为此,周慧玲说她读了各式各样的书,从直觉沟通、到如何识马,不只如此,她每天上午开车去马场,迳自牵出来刷毛、上马鞍、洗澡以及调制营养品,样样自己来,「那时候我疯狂到学会如何修马蹄子,很少马主会做到这个程度。」
也很少马像Alashab那样,与人培养出不可思议的默契。
明明是那么敏感紧张的马种,到了最后,周慧玲却不需牵绳就能带著他走出马厩。她说:「我们当时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无论我人在哪里,跟谁在说话,只要我抬头,Alashab的眼睛都是看著我的。」
后来Alashab年老以后,被带到宜兰马场过晚年的日子,周慧玲也是开著车来找她的马,并形容自己只要一下车,Alashab就像是立刻感应到那般发出嘶鸣。
「那让我明白一件事情,就是所有物种之间,都能够发展出平等的情感关系。」
且与其说识得动物的姿态,倒不如说懂得万生万物都有其超越语言的沟通方式。周慧玲的代表作《少年金钗男孟母》约莫就是在那段时间完成的,许多人后来疑问,剧作中人物情感的绵密程度何以如此深广?事后回想,她的答案都是Alashab。
回到故土卖出第一张票,才感觉自己是个台湾人
Alashab给予周慧玲与生灵对话的广度,至于剧场,则是予以她向下探索的深度。
早在辅仁大学就读期间,周慧玲之于剧场创作的羁绊就已然成型。她细数:「念书4年期间,我参与了8出戏,且绝大多数是担任导演。」
她说,当时就知道自己能做这件事情。只是,还得等到出国念书、再一次回台湾以后,才晓得剧场的意义,恐怕远比她想得更加深远一些。
周慧玲说起自己从美国回来,刚开始做戏的经验。「我是在台湾发表作品,卖出第一张票,看到观众走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个台湾人,我对这个土地才开始有认同感。否则,我就是个体,跟任何城市的关系都很抽象,异乡过久了也可能会是你的故乡啊。」
都说创作者捧著自己的作品,像是孵育自己的孩子,然而照周慧玲的思考脉络,她孵育的是自己与土地的连结与认同。她形容,创作是一种「你跟这个地方的沟通过程,会与城市过去的历史脉络、文化经验有愈来愈深的bond(连结)。」
「我在养马养动物的时刻,是认识宇宙的一种管道。可是,从事剧场创作,是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参与地方历史文化。前者是广泛地开启我的感受,后者则是深刻的产生连结。」周慧玲说,这世界上所有的连结都非天生使然,她初成为母亲时便明白此理,接著说:「像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抱在怀里,心想——这个陌生的男子是谁?我从来不相信母爱是天生的,而是在每一次相处的时候积累下来的。」
母子关系如是,创作者与其作品及土地的感受也是同样的状态。
于此同时,说来有趣,谈到土地,经常抽象,但生活起来,一切又具体得要命——人在故土上的连结,除了上述所言,更有你在此地结识的人情事理。就比如说,周慧玲这次推出的最新作品《娘娘狂言》,缘起于她多年前从朋友那收到的一本私人年谱;而这回同台的那一票演员,则多是与周慧玲共识数年的伙伴。
周慧玲
国立中央大学特聘教授,英美语文学系专任教授,中央大学戏剧暨表演研究室主持人;美国纽约大学表演研究所博士。1997年与台湾剧场人联手创建创作社剧团于台北,左手创作,右手论述,是少数兼具剧场编导和学术研究的知识性剧场艺术创作者。曾发表剧场编剧导演作品如《魂颠记》、《少年金钗男孟母》、《百衲食谱》、《不三不四到台湾》、《Click,宝贝ㄦ》、《记忆相簿》、《天亮以前我要你》;主要编剧作品《简吉奏鸣曲:零落成泥香如故》、《玉茗堂私梦》、《百年戏楼》;导演作品《蒋公的面子3.0版》、《影痴谋杀》、《惊异排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