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表订的排练时间稍早抵达利泽偶戏村,《乌庙》的3位表演者与导演郑嘉音正和台语指导逐句琢磨台词,画面有些出乎意料。平日民戏行程满档、几乎天天以台语演出嘉礼(傀儡Ka-lé)戏的3位偶师,到了《乌庙》,竟得重新理解字音、停顿与语调。
这或许可说明《乌庙》对锦飞凤傀儡戏剧团的意义:与无独有偶工作室剧团合作,薛荧源、张雪香与薛翊扬首次进入当代剧场的创作与制作模式,也重新看待熟悉的传统技艺、编演习惯与剧团经营。
时间到了! 等待20多年的合作契机
接获《乌庙》的邀请时,张雪香首先想到的,是锦飞凤终于有机会「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两团相识20多年,早有合作的念头,却始终没有合适机会。去(2025)年3月,戏曲梦工场策展人刘建帼以「生而为人」为主题邀请锦飞凤参与,并询问与当代偶戏跨域合作的可能,双方不约而同都想到无独有偶。
张雪香随即致电老友、无独有偶行政总监曾丽真,即使隔年行程几乎满档,曾丽真仍在电话那头说:「时间到了啦!」郑嘉音也期待这次的合作,但她不单独接导演案,创作想法需要剧团共同实践,无独有偶也为此调整年度计划,正式加入《乌庙》的制作。
只是对长年以家族剧团模式运作的锦飞凤来说,机会到来,也意味著必须面对过去较少碰触的制作规模与要求。合作才刚确认,薛荧源便提醒张雪香「莫欢喜伤紧」(别高兴得太早)。
时候真的到了吗?人力与经费的制作考验
开始筹备后,第一个问题是:人从哪里来?张雪香坦言,团内平时就3个人,「谁有空谁就做、什么事都一起来。」过去新制作多半只另找导演、编剧或音乐设计,有时甚至由薛荧源包办。面对更细的职务分工,张雪香挂上「制作人」职称时,都还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无独有偶只能从旁协助,几经寻觅后,才找到长期在高雄的张翠芸担任制作经理。随著团队成员陆续加入,张雪香笑说,每加入一个人都像「开奖」。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经费,薛荧源过去接民戏习惯「多少钱做多少事,以不亏本为原则」,这次却得自行筹措数十万,才能达到理想的制作成果。
「还没做就要先亏钱!」让年近60、又因筹建场馆而背贷款的薛荧源一度问自己「还要这样搞吗?」张雪香则不断安抚他,既然希望替下一代多开一条路,就一起拼下去。为了排练,锦飞凤少接民戏、放弃一些计划,张雪香形容「有舍才有得」。
从《陆判》出发,翻出傀儡戏偶的新可能
进入创作讨论,郑嘉音先提出《聊斋志异》中的〈陆判〉与〈促织〉回应「生而为人」。薛荧源认为,陆判与传统傀儡戏中的锺馗相似,故事里又有饮酒情节,可以带入熟悉的操偶技巧,因此选择〈陆判〉作为《乌庙》的发想。郑嘉音也到锦飞凤「挖宝」,从既有戏偶与操偶技法中思考如何转化:传统戏码「童子戏球」变成童子戏「头」,有了新的形象与叙事意义;几尊原为功能性的角色偶,也被带进新的剧情。
既要延续传统傀儡形制,又得因应新剧情改造戏偶,张雪香费不少心力。她反复向泉州师傅解释童子可拆头、换身等少见设计,面对「你不可以这样子!」的质疑,只能在制偶规制与剧情需求间来回沟通。制偶期间,老师傅临时因病手术,张雪香再赴泉州,协助整理、处理机关与组装戏偶,把尚待加工的偶带回台湾处理,也更理解如何将新想法做成能被操演的傀儡偶。
试了才知道,一起找新的节奏
新偶陆续到位,排练又是另一道关卡。有别于熟悉的传统戏码,《乌庙》得照剧本背大量台词,还要反复排练调整,而锦飞凤平日民戏满档,只能分段密集工作。薛荧源起初还不明白剧本为何「跳来跳去」,直到实际排过,才理解这是陆判向书生回述过往的叙事手法;张雪香也直言「最苦恼的就是台词一直记不住」。
比台词更陌生的是「一直试」:一个转身、拿道具的位置,都可能重排。薛荧源形容,有时「好像一直在试,却又找不到方法」,但看到郑嘉音也下场尝试,遇到难执行的动作,也会一起讨论,便逐渐习惯这种探索式的排练。
郑嘉音告诉3位偶师:「我也在试。」过去曾与布袋戏成功合作,但这样以传统悬丝傀儡为主的当代剧场作品没有前例可循,动作、换场以及操偶师与傀儡如何同时留在画面里,只能排过才知道。她也逐渐调整自己的节奏,「布袋戏可以套了就上,悬丝傀儡却得依线规整理提线,动作之前还需要准备。」于是索性放慢速度,让理线、拉线本身也成为表演。
提线的人,也牵动家人的关系
拿掉传统戏台的遮蔽后,操偶师的身体也进入观众视线。3人操偶,还得走位、理线、换景。暖身训练与回看排练录影,也让他们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状态。排练中,郑嘉音提醒薛翊扬:「理线也要在旋律跟音乐里。」也向薛荧源说「我没有看到『书生看到判官』的反应。」观众看见的,不只是傀儡,也包括牵引它的手,以及长期隐身的操偶者。
幕后工作变成演出环节,家族剧团原有的分工也改变。过去张雪香常包办整理戏偶、搬道具等琐事,到了《乌庙》,郑嘉音要求「谁操的偶,谁就自己整理!」演员也要换景、搬道具。平常很少换景的薛荧源,第一次排练搬桌子时还愣著问「是我吗?」夫妻、亲子同时也是工作伙伴,薛荧源也笑说自己教薛翊扬时,「一急起来就变成爸爸」。排练场上多了一位导演,也让工作与家人的角色有了不同的相处方式。
而从排练场看一家人的互动,这层关系尤其明显。陆判线路繁复,动作精细,每当薛翊扬独自操演时,父母的目光便紧盯不放。郑嘉音曾提醒场边的薛荧源「现在可以放松了」,他仍盯著儿子的提线与动作,看到细节不对,连一声「呵呵笑」都忍不住示范。
第一里路,老酒有了新滋味
张翠芸把《乌庙》形容为锦飞凤「踏进剧场的第一里路」。从不熟悉制作分工到反复排练,她看见剧团极高的接受度与准备。这一步,让原本藏在戏台后的功夫与身体,有了新的观看方式。
郑嘉音则以「老酒装新瓶」形容这场合作:锦飞凤累积多年的技艺,换了一种方式被端到观众面前。薛荧源则说这次像「脱壳」,熟悉锦飞凤的观众看见不同风貌,初次接触悬丝傀儡的人也能发现它的魅力。至于这坛老酒换上新瓶是什么滋味,还得走进《乌庙》,亲自尝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