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尋找台灣爵士樂╱台灣的爵士

台灣爵士唱片廠牌創業場景:我是這樣做出爵士唱片的

(威福音樂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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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台灣唱片市場可見形形色色的爵士錄音作品,也孕育了為數不少的爵士樂迷。然而,主流唱片公司傳統保守,多以代理進口國外藝人專輯為主,樂迷們關注的眼神也常向外望去。殊不知台灣的音樂生態中已出現一批能夠演奏爵士樂的優秀樂手,近年也產出不少屢獲金獎肯定的作品。

本文專訪了台灣業界實際參與爵士樂專輯工作的唱片人,包括威幅音樂有限公司音樂總監呂聖斐、好有感覺音樂事業有限公司負責人盧欣民、安玓音服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高亭誼(Evy),從企劃、製作、發行、經紀等角度,從三大唱片廠牌的創業場景,描繪爵士樂與爵士樂手在台灣唱片產業的樣貌。

場景 1:威幅音樂:放手一搏做自己

集演唱會音樂總監、作編曲家、唱片製作人、影視配樂家等角色於一身的呂聖斐,在2008年與薩克斯風手董舜文及流行音樂製作人薛位山一起創立了威幅音樂有限公司,自2010年起以每年一張專輯的產出量持續累積無限融合樂團的作品。

身為無限融合樂團的團長,呂聖斐將它定位為融合多種樂風、主要使用現代爵士樂技巧的器樂演奏團體,作品聽感明亮、旋律清楚、節奏富律動性,整體風格偏向流行音樂但以樂器代替歌手詮釋主旋律。

當無限融合樂團開始累積作品時,呂聖斐已在流行音樂產業工作多年,累積了不少人脈,因此與董舜文一起拜訪了台灣幾個主流唱片公司尋求合作機會,即便兩人看好融合爵士樂的市場潛力,怎奈業界生態使然,唱片公司對本土團體的純器樂演奏作品期待不高,他牙根一咬,成立了唱片公司來製作自己的專輯。

威幅音樂的誕生,也可說是來自一種對創作自由的嚮往。呂聖斐自學生時期開始創作,對他來說,所謂的風格與技能都是音樂上的表達工具,他在創作時會聚焦在能否用自己的方式說自己的話,而非執著於某個樂種上,或由某個唱片公司製作人來檢視自己的音樂。

前述想法也影響了威幅音樂的製作方向,它總是為創作者保留很大的自主空間,雖說威幅的成員目前多在流行音樂產業工作或忙於教學,難把唱片公司當做主要事業來經營,日後若有機會擴大品牌,延攬更多夥伴加入時,「一定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因為做藝術這件事要有某種堅持與原則在。」呂聖斐說。

(安玓音服 提供)

場景 2:好有感覺音樂:製作發行一把抓

近年在東京中央線、許郁瑛、陳穎達、羅妍婷等金獎爵士樂手身後常看到一個名字,好有感覺音樂,這是Bass手兼音樂製作人盧欣民在2012年成立的唱片公司,當時他與幾位同樣留學美國的朋友組了3D樂團,另有一個古箏加節奏組的空弦樂團,經通路商友人建議組了公司,發行自己的創作專輯。

盧欣民坦言自己一開始玩的是流行、搖滾與重金屬音樂,直到前述樂風都上手後才再往爵士樂領域鑽研,因此這樂種在他的音樂基因中只占了約1/3,但這1/3讓他在露西亞咖啡的Jazz Jam Session當了3年的固定成員,結識了不少優秀的爵士樂手,而他的唱片公司也成了眾人發行專輯時的首選合作對象。

台灣文化的多元特質反映在唱片市場,成了百家爭鳴的盛景,這也代表在流行音樂之外其餘皆為小眾,只發行爵士樂作專輯不是合理的商業模式,也不是成立唱片公司的初衷,因此在2015年擴大經營好有感覺音樂時,盧欣民決定將發行方向聚焦在「音樂人的創作」,從此,他在樂界工作多年所認識的各路友人帶著自己的作品,雙方簽署發行合約後,視需求由公司進行製作、包裝、行銷並推上通路,爾後再進行版稅結算與分潤。

累積了多年的製作發行經驗與對市場的觀察,盧欣民也成為一些音樂創作者們的發片諮詢中心,「因為我們聽了這麼多獨立製作,現在他的作品放在這一個圈子裡面,要落在什麼樣的位置與方向,對之後的經營比較好,他會想了解一下。」

Bazaar爵士樂團 (亞神音樂 提供)

場景 3:安玓音服:音樂人的好朋友

2021年的第10屆台中歐洲影展開幕當天首映了薩克斯風手楊曉恩的《Simple Life / Shawna Yang》紀錄片,《Simple Life》是楊曉恩早在2012年於紐約完成錄音卻苦無管道落實發行的個人專輯,安玓音服高亭誼的出現,扭轉了局面。

《Simple Life》專輯在2015年發行後,於2016年獲得金曲/金音獎滿貫提名,成為該年最佳演奏錄音專輯,前述紀錄片則由楊曉恩2017年帶著作品隻身赴歐洲巡演拍起,當時邀來導演、製作助理、平面攝影一路貼著行程工作的是高亭誼,紀錄片由她統籌製作,拍片的經費由她向文化部申請補助,首映事宜由她與影展主辦單位完成洽談。

高亭誼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學系,曾在獨立唱片製作公司累積起唱片產業的know-how與人脈,但當她在2013年成立安玓音服ANDmusic Service Lab時,卻想不只製作唱片,而是提供一個為音樂服務的平台,支持音樂人去做她/他們想做的事。

爵士樂不是安玓音服唯一接觸的領域,高亭誼身邊的確圍繞著許多爵士樂手,她陸續為天方爵士、玩弦四度、Mission Formosa、李宜玲、楊曉恩、Bazaar中東爵士企劃專輯,將音樂作品落實在文案視覺印刷裝幀上,成為概念完整的實體作品,也曾擔任上述樂手的專案經紀,安排各式大小演出。 

除了經紀、企劃與發行協力,高亭誼也常媒合國外樂手與台灣樂手合作演出,近期更與攝影師高敏智合作進行100音樂人的拍攝計畫,完成作品供樂手們無償使用,如此連結週邊資源的能力使她成為音樂家們仰賴的好朋友,「有一些國外樂手笑說我是台灣行走的熱點,只要認識我就好了。」  

想要被看見?做作品吧!

儘管經營理念不同,但有件事3人的看法一致:做唱片收支難以平衡。如此一來,製作發行音樂專輯的意義為何?

「個人想要呈現的狀態是什麼,必須藉由作品釋放出去。」盧欣民坦言,再怎麼優秀的樂手,若無法將自己的想法轉化為作品,音樂家的個人特質很難被大眾感受到,高亭誼也將製作音樂專輯定義為投資,「因為你如果不把自己的作品做出來,大家很難好好看到你。」

近年唱片專輯製作與發行上架的門檻較以往低,許多音樂人或小型廠牌已有能力獨立操作,台灣的音樂市場因此呈現一片萬紫千紅的繁華景象,但下一道功課更艱難:如何讓自己的作品獲得普羅大眾關注的目光。

做作品一定要報金曲、金音獎,這是每個活躍在唱片工業的人都清楚的事,獎項可以提供曝光率、討論聲量、知名度與隨之而來的各種機會,給獎制度也因此引發各界討論。

一是獎項設計。金曲獎不依風格分類給獎,爵士樂作品會與其他樂種同台較量,而金音獎雖設有類型音樂獎項,卻也時不時出現從缺或報錯獎的烏龍,且因評審背景不同,一向以技術自豪的爵士樂手不一定能在最佳樂手獎上討到便宜。

二是評審形式。多次參與評審工作的呂聖斐直言近年的評審團基數夠大,平均約有50人參與初審,入圍取決於製作完整性而顯得公平,決審團則約有20人,來自音樂產業中的創作、製作、錄音後製、樂評等不同領域,每人對優秀作品的看法雖不同,但在投票前有彼此說服的機會,給獎相對較難排除人的因素。

其他活躍於產業中的爵士樂手們

除了推出個人作品,近年有不少爵士樂手活躍於流行音樂產業中,如許郁瑛與金獎製作人陳君豪合作、金曲歌王Leo王邀請薩克斯風手謝明諺獻藝,另有曾增譯、蘇聖育、李宜玲、甯子達、唐寧等人也都一腳跨入流行樂壇。

普遍認知中,爵士樂手的加入,對流行音樂是有助益的。盧欣民觀察:「在合聲的變化與音樂的聲響整個都提升起來了,潛移默化慢慢滲入去影響到流行音樂聽覺的品質。」而身為產業中堅分子的呂聖斐則認為爵士樂手在技術層面固然底蘊深厚,但對流行音樂來說,更重要的是內在的音樂感,因此「樂手一定要練習怎麼去襯托別人而不是炫技表現自己,這個心態是不容易去培養出來的。」

爵士樂與流行音樂的合作並非單方面的施或受,兩者是雙向互利,前者提供更豐富的聲響,後者則為前者開了一扇窗,讓原屬於小眾文化的爵士樂藉著流行音樂的光環跳上大舞台,這個無論欣賞或樂手養成都具有高門檻的樂種,在與流行音樂結合後,也似乎不那麼難親近了。

透過3位唱片廠牌創辦人的眼,我們從這群90年代後台灣校園社群中萌發的新世代的爵士音樂家,在近年陸續交出的亮眼成績單,看見了爵士樂手與唱片產業之間的互動,也期待更豐盛的未來。

圖1. 2010年無限融合樂團第一張獲得即獲得第22屆金曲獎演奏類「最佳演奏專輯」,隨後每年以一張產出量持續累積,入圍金音獎及金曲獎多項提名。(威福音樂提供)

圖2. 台灣第一組爵士弦樂四重奏原創的爵士樂團,2015年流行金曲獎演奏類大滿貫四項入圍、傳藝金曲獎最佳跨界專輯入圍,及第六屆金音獎「最佳爵士專輯獎」之獲獎肯定。(安玓音服 提供)

圖3. Bazaar為中東音樂元素的爵士樂團,2015年專輯取材自阿美尼亞、以色列、土耳其、突尼西亞、一路到北非等音樂色彩。

圖4. 爵士薩克斯風樂手楊曉恩的《Simple Life》專輯遠赴紐約與當地樂手錄製,一發行就登上博克來爵士音樂排行榜的銷售週冠軍及月冠軍,並入圍4項金曲獎、3項金音獎,最後獲得2016年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

圖5. 以國樂器為基底演奏爵士樂的絲竹空爵士樂團,於2016黏錄製的專輯《手牽手》特邀歌手以莉.高露 + 林生祥共同創作、演唱。

圖6. 活耀於紐約的擊樂家魯千千首張創作專輯的專輯《行 》(The Path)入圍第32屆金曲獎 演奏類最佳專輯獎、演奏類最佳作曲人獎。

圖7. 薩克斯風手謝明諺的專輯《 上善若⽔》特邀台灣即興鋼琴手李世揚及日本國寶即興爵士鼓/二胡演奏家豐住芳三郎跨刀,備受好評。

楊曉恩《Simple Life》 (安玓音服 提供)
絲竹空爵士樂團《手牽手》 (好有感覺音樂 提供)
魯千千《行 》 (好有感覺音樂 提供)
謝明諺《 上善若⽔》 (好有感覺音樂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7/0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0期 / 2021年07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0期 / 2021年0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