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ko Freese/drama-berlin.de 攝 柏林喜歌劇院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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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分析進入藝術領域 重現「世紀末」潮流

柏林喜歌劇院《被烙印的人》

奧地利作曲家許瑞克曾是廿世紀初最火紅的作曲家之一,但因納粹掌權,有猶太血統的他被迫卸下國立柏林音樂院院長一職,作品被禁,他也因此被大眾所遺忘。今年剛好是許瑞克歌劇《被烙印的人》首演百周年,柏林喜歌劇院特地製作演出,並邀西班牙導演彼耶多執導。這齣導入心理分析理論的歌劇,在彼耶多手中,則呈現出主角拒絕長大的彼得潘症候群,把舞台打造成一個童趣卻又暗藏恐懼的兒童樂園。

文字|吳孟珊
攝影|Iko Freese/drama-berlin.de
第304期 / 2018年04月號

奧地利作曲家許瑞克曾是廿世紀初最火紅的作曲家之一,但因納粹掌權,有猶太血統的他被迫卸下國立柏林音樂院院長一職,作品被禁,他也因此被大眾所遺忘。今年剛好是許瑞克歌劇《被烙印的人》首演百周年,柏林喜歌劇院特地製作演出,並邀西班牙導演彼耶多執導。這齣導入心理分析理論的歌劇,在彼耶多手中,則呈現出主角拒絕長大的彼得潘症候群,把舞台打造成一個童趣卻又暗藏恐懼的兒童樂園。

柏林三家歌劇院(註)中,雖然柏林喜歌劇院(Komische Oper Berlin)規模最小,但節目做起來卻絲毫不遜色,近年曾經兩度被德國《歌劇世界》Opernwelt雜誌評選為年度最佳歌劇院。這座歌劇院在建立之時即有不同的使命——以演出藝術性精緻卻又通俗大眾化的作品為主;從法文「喜歌劇」(Opera comique)而來的命名,就可從中窺出其特色。這個精神沿留至今,也成為了柏林喜歌劇院的最大特色。演出曲目重點除了莫札特、韓德爾及廿世紀的歌劇作品外,現在在喜歌劇院裡也可以看到音樂劇製作,且一律都以德文演唱。現今的藝術總監巴里.科斯基(Barrie Kosky)在他二○一二年上任後,更特別著重於一九三三年前,也就是在德國第三帝國形成前,因納粹主義而被忽視或遺忘音樂家們的作品。奧地利作曲家許瑞克(Franz Schreker,1878-1934)的歌劇《被烙印的人》Die Gezeichneten就是代表之一。

「醜聞導演」 重現經典作品

或許很多人對於許瑞克名字感到陌生,但他其實是廿世紀初最火紅的作曲家之一,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因為受到納粹德國歷史的影響。他曾經在維也納音樂院和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同師門,結束學業十二年後再回到母校任教,被視為後浪漫、但同時又是表現主義(Expressionnisme)和青年風格(Jugendstil)的代表人物之一。一九一二年,他最著名的歌劇《遠方的聲音》Der ferne Klang成功首演後,奠定了他在廿世紀初當代音樂先驅的角色。一九二○年,他受邀擔任國立柏林音樂院院長(現今隸屬柏林藝術大學Universität der Künste Berlin),在當時,他已被認為是華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之後最重要的歌劇創作者之一,名氣和作品被演出的次數都比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還高。直到希特勒於一九三三年掌權,才由於猶太血統被迫離職,作品也被視為「墮落音樂」(Entartete Musik)被禁。他就在一九三四年要前往葡萄牙前,因病於柏林過世。今年剛好是《被烙印的人》首演一百周年,但這部歌劇其實被世人遺忘超過四十年之久,直到一九七九年在法蘭克福再次演出後,才讓世人又記起了這部歌劇的存在。

為了帶來別出心裁的製作,柏林喜歌劇院再次邀請到西班牙導演卡利斯托.彼耶多(Calixto Bieito)執導,於今年一月底首演。這位常被德國媒體掛上「醜聞導演」(Skandalregisseur)名號的彼耶多,他的作品常會讓人直接跟「羶色腥」三個字聯想在一起,彷彿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二○○四年在柏林喜歌劇院首部執導的歌劇製作《後宮誘逃》,把土耳其的後宮變成了現代妓院,極度色情與暴力的「限制級」呈現手法,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然而,這並沒有讓喜歌劇院從此將他拒於門外,《被烙印的人》已經是他在喜歌劇院的第八部製作,這次雖然沒有超尺度演出,但他詮釋這部探討人類心理歌劇的方式,也可說是耐人尋味。

《被烙印的人》是許瑞克在世紀末(Fin de siècle)維也納完成的作品。一九○○年弗洛伊德發表《夢的解析》Traumdeutung後,文學藝術領域受影響而引用心理分析理論放入創作,這部歌劇就是當時的代表作之一。如同華格納一般,許瑞克也自己寫劇本。故事發生在十六世紀義大利熱內亞(Genova),男主角亞維諾(Alviano Salvago)是個長相醜陋且身形佝僂的貴族,他一直在尋找著真愛。但他其實又藏著一個深怕別人知道的秘密,就是他有戀童癖。由於不斷壓抑著自己的渴望,累積的壓力驅使他在一個小島上建造了個外人無法涉足的「樂園」(Elysium)當做他的庇護所。亞維諾的好友塔瑪(Graf Andrae Vitelozzo Tamare)則是一個長相姣好又放縱慾望的公爵,他和幾個朋友們常從城裡綁架年輕女孩到島上性侵狂歡、然後殺害。

亞維諾其實從來沒參與塔瑪的派對,可是當愈來愈多年輕女孩的失蹤讓城裡開始瀰漫著不安情緒時,他很害怕隨著失蹤情況愈發嚴重,他的秘密終究會被發現,因此決定要捐出這個小島,讓熱內亞的市民們都可以前來。塔瑪和他的朋友則是為了避免他們的行為曝光,想盡辦法阻擾。另外,女主角畫家卡蘿塔(Carlotta Nardi)的出現,讓亞維諾似乎找到了救贖,敞開了心房。然而可以畫出人們心靈的卡蘿塔,在完成亞維諾的肖像時就對他失去了興趣。故事發展到最後,卡蘿塔遇到塔瑪並發生關係,當亞維諾發現後一刀將塔瑪刺死,卡蘿塔醒來後也跟著塔瑪一起死去。

(Iko Freese/drama-berlin.de 攝 柏林喜歌劇院 提供 )

反映人性心理的歌劇

對於這個劇本,導演彼耶多亦發展了他個人的引申和詮釋。他把亞維諾一直努力隱瞞的秘密,詮釋成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並由此發展著墨。他認為亞維諾是因為抗拒成人的世界,因此「覺得自己與小朋友之間的距離最近,並想成為他們的一員」。在劇中出現像兒童樂園裡的咖啡杯、與小朋友們的派對、在「樂園」中巨大的泰迪熊、充氣玩偶、金剛戰士與迷你火車,都是男主角「童心未泯」的表徵,這些也讓人聯想到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與他的「夢幻莊園」(Neverland)。而原始劇本中被誘拐的年輕女孩們,在導演的安排下,變成了男孩和女孩,最後只單獨留下了男孩。引申亞維諾不僅戀童,而且是男童。他渴望的男孩,從一開始的個人想像,到第三幕一起出現在小火車中,以及男孩形狀的玩偶不時重複出現,都不斷地提示著這個心理情節。但是,導演特別著墨於男童,是否有特別的心理意義呢?是否暗示男主角自卑心理而戀男童?再者,戀童,或甚至是戀男童,對於亞維諾「害怕被發現」的恐懼是否會有程度上的差別,這些答案就見人見智了。

而這個被當成庇護所的「樂園」真的是樂園嗎?或者只是恐懼的「螢幕保護程式」而已?陰暗的燈光、被吊起來的泰迪熊,在在諷刺著「樂園」這個字牌。此外,舞台上的各種黑白和彩色的巨大人像投影,從歌劇開演前就開始播放,直到演出都不曾停歇,就好像是人類的潛意識,一直伴隨著。有時候我們意識不到它的存在,有時候我們忽略它,有時候又讓人感到無以名狀的壓迫。當然,音樂仍舊是這部歌劇的靈魂,許瑞克的音樂語言不能說平易近人、卻也不艱澀,他的音樂帶領著整部歌劇的情緒與氛圍,更深一層表達了文字無法到達的層次,也是歌劇藝術最珍貴之處。

縱觀歌劇的沿革,創作題材也一直不斷地在進化,從神話、歷史、傳說、童話或異國故事等,直到廿世紀初結合心理分析,可說是跨進了一個新的層次。常常下「重口味」的導演彼耶多,這次面對這樣的主題,他不用「酒池肉林」的辛辣畫面來呈現狂歡派對,反倒轉化成他對於男主角內心的另一種詮釋──不想要長大的「兒童世界」,而整部歌劇也一直以這個概念為主軸發展,除了許瑞克想傳達的意念外,又給觀眾多一層的思考啟發。藉由歌劇的故事反映人性課題,為這門綜合藝術,再賦予更深沉的意義。柏林喜歌劇院在慶祝戰後重建七十周年生日之際,為觀眾帶來這部常被遺忘的經典,也有著繼往開來的用意。

註:因為歷史沿革,柏林總共有三家公立歌劇院:菩提樹下國家歌劇院(Staatsoper Unter den Linden)、德意志歌劇院(Deutsche Oper Berlin)、喜歌劇院(Komische Oper Berlin)。這在德國是非常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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