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Columns | 關於戲劇的五四三

焦慮「政治正確戲劇」究竟是在焦慮什麼

(蔡詩凡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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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什麼樣的戲」「不做什麼樣的戲」的焦慮,我更看到的是我們的現狀,沒有產業。少數有持續演出的商業劇場,也需要補助,很難有靠票房就可以存活的劇場,更小眾的、愈「純」的圈子(純文學、純藝術……)愈有自己社群氛圍,我們隱約分享一種「什麼樣才是藝術」的想像,某些人必定意識到自己不大吃這一路,但前方又看不到太多成功存活的例子,現狀如此,焦慮也就此而生……

一次講座中,某學生表達,是否做戲都要「政治正確」、如果想做男女戀愛劇似乎不夠「藝術」,也會感受到同儕壓力,學生BCD點頭,厭煩什麼戲都要扯到香港。另一次某生反應同志主題太多,討厭議題。

的確,少數群體(如藝術大學、藝文圈)中,更重視小眾題材,大眾題材我們會覺得有點low,普遍風氣也是在意社會議題,願意對自己支持的價值觀表態。

面對這樣的提問,可以先釐清自己到底在焦慮什麼:

一、我對議題就是不感興趣。
二、有議題就是會害戲變得不好看。

三、自己關注的事物(搞笑、戀愛)在所處群體中不容易得到關注。

的情況,回到我們怎麼界定「議題」,議題不只是「時下新聞」,它是「一群人共有的問題」,因某些複雜原因不容易解決。

舉例來說,某宅男追不到小美是他私人的問題,但如果普遍宅男不受異性歡迎,就是宅男共有的問題。如同寫論文的問題意識,需要不斷整理以逼近自己真正的提問,做戲也是一樣,是逼近提問的過程,而不是倡議,令人厭煩的議題型戲劇就是落入了倡議的毛病。

就如同3A電玩《最後生還者2》引起的論戰,將對遊戲的怒火導向遊戲中多種族、多性向的角色與意識形態,認為「政治正確害了遊戲」,但同志跟黑人不出現在此,作品就會變好嗎?這些說法如同護家盟—宣稱不討厭同志但責怪同志肛交,把一個你不喜歡的東西歸咎於另一個你不喜歡的東西。

當我們拿政治正確出來鞭,唯一的事實就是遊戲不夠好玩,戲不夠好看,但要兼具兩者是可能的,只是難度也更高,創作者必須有能力處理很多複雜的立場(比如聰明絕頂艾倫索金編導的《芝加哥七人案》)。

身為創作者,我們都會擔心,是,某些主題更容易受到關注,題材聳動的戲劇本身就自帶流量,跟好不好看無關,只要在社群創造出話題引起好奇就行了。其實「宣傳自己在意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種競爭,如果自己在意的主題,過去數千百年已有很多優秀作品,當然更難被看見,必須具備更獨特的觀點與創意才行。

要做一齣異性戀愛劇也行,但世界各國主流非主流市場中有這麼多優秀的異性戀愛作品,要做出一個靈光之作真心不易,這時還是要回到自己要表達什麼,確定自己的創作夠獨特,也夠普世。

好的戲劇兼具「特殊性」與「普遍性」,特殊性來自於你個人的體驗、觀察,但如果同時能找出你與社會上某一群人的「普遍性」,這樣的戲會打動更多人,也更有層次。平田織佐曾在講座分享,他認為好的角色╱台詞需要有個人性跟社會性,這是非常有效加強深度廣度,又能避免自溺的好方法。

每個人身上都有議題,戲劇是將自己遇到的「議題」找出普世意義的思辨過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影集沒有之一《火線重案組》,曾任巴爾的摩記者的編劇大衛.西蒙(David Judah Simon)第一手取材、寫作,關於巴爾的摩這個城市的毒品、媒體、教育、警政系統,宛如聖經雙城一樣展現了一座城市的生死;法國電影導演葛地基揚(Robert Gudiguian),專注拍馬賽,他的《平靜城市》(La ville est tranquille)深刻描寫馬賽城一位貧困母親為了緩解女兒的毒癮賣身買毒,帶出許許多多底層小人物,以上作者瞄準自己的周遭,當中自然有議題,議題就是人與人、人與體制交鋒的灰色地帶。

「要做什麼樣的戲」「不做什麼樣的戲」的焦慮,我更看到的是我們的現狀,沒有產業。少數有持續演出的商業劇場,也需要補助,很難有靠票房就可以存活的劇場,更小眾的、愈「純」的圈子(純文學、純藝術……)愈有自己社群氛圍,我們隱約分享一種「什麼樣才是藝術」的想像,某些人必定意識到自己不大吃這一路,但前方又看不到太多成功存活的例子,現狀如此,焦慮也就此而生。有一天我們都會意識到,不是劇場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劇場。

(本文感謝哲學哲學雞蛋糕的朱家安協助討論觀點)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7期 / 2021年01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7期 / 2021年0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