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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時期重現經典之必要? 編導穆阿瓦德試圖召喚《海濱》的青春靈魂

(Tuong-Vi Nguyen 攝 Théâtre de la Collin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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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國立珂嶺劇院總監的全才劇場創作者穆阿瓦德,特地在暑假推出其經典舊作《海濱》,曾四度執導本劇的他,這回找來十四位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演員,想要透過這群表演者初生之犢的活力,帶領大家走出災難後的哀慟,重新體驗人生百態與生命價值;但倉促的排練、血脈賁張的表演、一成不變的場面調度讓整體演出成果顯得差強人意。

五月解封以來,大部分的法國劇院選擇閉館籌備,因應疫情發展調整下一季的營運模式。然而,某些劇院趁著暑假提前暖場,推出特別節目,讓望眼欲穿的觀眾重溫表演藝術的現場魅力。在《一詩為定》Tenir Paroles中,巴黎市立劇院(Théâtre de la Ville)總監德馬西.莫塔(Emmanuel Demarcy-Mota)邀請四十六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演員與科學家登上舞台,讓他們與觀眾直接分享「詩歌諮詢」的體驗。維萊特劇院(La Villette)推出《藝術家原野》Plaine d’artistes,匯集兩百五十位跨領域藝術家的現場創作。國立珂嶺劇院(Théâtre de la Colline)總監穆阿瓦德(Wajdi Mouawad)則重新搬演經典舊作《海濱》Littoral,率領十四位年輕演員,用朝氣蓬勃的青春活力探究生死存亡的重量。

七月底甫獲德國斯圖加特國立劇院(Schauspiel Stuttgart)頒發「歐洲最佳劇作家」獎的穆阿瓦德,是編、導、演兼具的全方位劇場創作者。一九七六年,八歲的他隨著父母遠走烽火連天的黎巴嫩;在法國落腳五年後,最後於加拿大定居。這樣顛沛流離的飄泊人生充分體現在他的創作之上。無論是手足相殘的戰爭、離鄉背井的流亡、蛛網塵封的回憶、血脈相連的命運、南轅北轍的文化差異、追本溯源的尋根之旅……他的廿多部劇作反映出現代「異鄉人」的內在矛盾,尤其是阿拉伯移民的逆境。透過史詩般的格局、曲折離奇的劇情結構、及意象豐富的詩意筆觸,穆阿瓦德深刻描繪個人認同與集體命運之間的衝突與和解,顯露如希臘悲劇般的人性價值。穆阿瓦德深受法國劇壇的愛載與重視,自二○○九年受邀擔任亞維儂藝術節首席藝術家之後,七年後又入主珂嶺劇院,力圖推動當代法語戲劇發展。

(Tuong-Vi Nguyen 攝 Théâtre de la Colline 提供)

反覆探究死亡,追求普世道理

創作於一九九七年的《海濱》是穆阿瓦德的成名作。廿三年以來,他曾四度執導本劇,獲得全球觀眾熱烈回響(註1)。本劇源自穆阿瓦德邁入而立之年的人生提問,他與同齡的創作夥伴共同探討從青年到成人,他們怎麼看待愛情、喜悅、痛苦和逝去。他們發現自己害怕去愛,卻無懼面對死亡。儘管死亡的陰影離他們非常遙遠,但它卻深深糾纏著上一輩。這種世代認知的差異引起穆阿瓦德的興趣。他想要透過父子之間糾葛的關係,探討人生在世的共通性:「一直以來,每個世代都會思索何謂存在?然而,提問不是為了尋找關於死亡、愛情、善良、邪惡、正義或自由的全新解答,而是重新賦予『群體慣用詞語更純粹的意涵』,如馬拉美所言。《海濱》就是源自這種慾望,我們需要一起重新命名自己的恐懼。透過提問,我們或許可以再一次找到最細微的人性共通點,以化解藩籬,從他人身上瞭解這種焦慮的意義,它是每個人必然承擔的責任。」(註2)

《海濱》描述一位年輕人在父親驟逝之後,終結了揮霍無度的青春歲月,展開一場落葉歸根的旅程。儘管與過去形同陌路,他仍從父親留下的信簡中,拼湊出家庭破碎之前的美滿模樣。於是,他決定引領屍骨未寒的父親重返故里,讓他入土為安。透過蒙太奇的編寫和奇幻元素,穆阿瓦德將煽情又通俗的家庭悲劇轉化成既生動又幽默的荒謬劇。乳臭未乾的主角不但有一個捍衛自己的「幻想玩伴」,也可以跟死去的父親說話。當他們抵達故鄉,才發現人事已非:內戰摧毀了村落、撕裂了家庭,屍橫遍野毫無葬身之地。當地的青年男女全成了孑然無依的孤兒,只能藉由沉痛地吟唱與暴力行徑,撫平心中的無盡憤恨……

(Tuong-Vi Nguyen 攝 Théâtre de la Colline 提供)

用青春撫平傷痛,以表演映照人生

在全新版本中,穆阿瓦德刻意選用了一批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演員,並破除性別框架,將卡司分為男女兩組交替演出。對他而言,疫情肆虐讓法國社會陷入了死亡的焦慮,他想要透過這群表演者初生之犢的活力,帶領大家走出災難後的哀慟,重新體驗人生百態與生命價值:「只在集體陷入恐慌的混亂時代,劇場這門純粹的藝術(一個人說故事,而另一個人聆聽)才能顯現它的力量。只有身處驚恐的群體,語言才能營造適當的空間和有力的形式。它引領我們深入劇情,彷彿進入鑽石的核心,讓我們看見不同層次的面向、文字、意象和感受。透過表演這幅多面稜鏡,每個人可以重新審視自己。也因為演員的信念,我們今天才能開心地在劇場重聚。」(註3)

為了突顯《海濱》的當代性,以及角色真摯、熱烈的情感,穆阿瓦德刻意簡化場面調度,突顯文字和表演的力量。幕啟時,赤裸的舞台上只飄散著稀薄的煙霧,讓人想起疫情期間杳無人煙的劇院。一片黑暗中,陸續進場的演員顯露出模糊的身影,如逝去的鬼魂般飄進了空的空間。掛滿無數的戲服與家具的吊桿緩緩降下,表演者在眾目睽睽下開始換裝、進入角色。他們首先用膠帶在偌大的舞台上框限出表演區塊,然後隨著兩位樂手的演奏,展開節奏明快的舞台敘事。整場演出沒有多餘的道具,只透過幾個簡單的物件和演員的身體動作,帶領觀眾投入曲折離奇的尋根旅程。透過極簡卻創意十足的導演手法,穆阿瓦德給予年輕演員極大的挑戰,使他們找回表演的本質與初衷,也開啟了觀眾無盡的想像空間,讓他們深刻體驗劇場的魔幻魅力。

羽毛未豐,功虧一簣

然而,倉促的排練、血脈賁張的表演、一成不變的場面調度讓整體演出成果顯得差強人意。缺乏身體訓練的年輕演員時常跟不上場景變化的快速節奏,而且,他們慣用嘶吼的方式力圖表現豐沛情感與滿腔熱忱,卻沒有深刻體會意在言外的沉默與餘韻。除了開場,穆阿瓦德運用重複的導演手法鋪陳舞台敘事,讓長達兩個半小時的演出變得通俗難耐、平淡無奇。的確,《海濱》的全新版本突顯了法國劇場的根本問題:若過度依賴文字,沒有試圖建立文本與自身、或當代的關聯性,這樣的舞台詮釋是否會讓所有經典文本喪失光彩,變成庸俗的陳腔濫調,淪為宣洩情緒的言語堆砌?

註:

  1. 除了與加拿大演員合作的首演版本、及今年的全新版本之外,穆阿瓦德也兩度改編《海濱》,包括了2004年的同名電影,2009年融合《烈火焚身》Incendies和《森林》Forêts的《承諾之血》Le sang des promesse
  2. Wajdi Mouawad, “Ecrits dans un avion, avril 2008” in Programme de Littoral, Théâtre 71 Malakoff, jan.-fév. 2010。
  3. Wajdi Mouawad, « La double face du malheur » in Programme de Littoral, 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Colline, juillet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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