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櫉世界》以性虐待表現政治壓迫。
《衣櫉世界》以性虐待表現政治壓迫。(符鼎偉 攝)
戲劇 演出評論/戲劇

回到什麼樣的原點? 談「人子」的《衣櫉世界》

「人子」劇團的《衣櫉世界》,以心理寫實的手法,呈現一個兩人世界中壓迫/性虐待的過程。這齣被某些小劇場人士目爲開倒車的「寫實劇」,究竟是想嘗試回到什麼樣的原點?

文字|林寶元
攝影|符鼎偉
第10期 / 1993年08月號

「人子」劇團的《衣櫉世界》,以心理寫實的手法,呈現一個兩人世界中壓迫/性虐待的過程。這齣被某些小劇場人士目爲開倒車的「寫實劇」,究竟是想嘗試回到什麼樣的原點?

《衣櫉世界》

5月20日〜6月12日(星期一、三、四、六)

松江路2號地下室

「人子」劇團以近乎「貧窮劇場」的方式,在大樓地下室的排練室演出這齣長達二小時、從一部印度電影改編、全場只用兩個演員、在形式風格上被認定爲「心理寫實劇」的《衣櫉世界》,留下了相當大的爭議和討論的空間。從一些戲劇同好及朋友間聽到的看法和評價,構成了本文討論和對話的起點。

從戲的內容來看,編導刻意採取「心理寫實劇」的手法,以全劇約十分之九的長度,企圖細膩地展現一個情治機關人員對一位女兒童劇作家的拘捕、審問和壓迫過程。一方面,這個壓迫過程呈現了一種類近於《一九八四》式的對人性尊嚴的最後底線,以及人可能保有的最後領域──自由意志、創作想像,乃至幻想、潛意識──進行無所不用其極的窺伺、監控以及最終的摧毀。因此,一位朋友興奮地直覺反應,這齣戲正觸及到台灣社會解嚴前數十年的一個根本問題。二方面,這個壓迫過程,除了肉體上的折磨之外,還出現了一些性虐待的動作,由此引發了不同的反應和看法。一位劇場女靑年覺得,以過度冗長的性虐待場面突出表現政治壓迫,除了讓女性觀衆自覺難以忍受之外,一再地重複,也讓先前受到刺激和震撼的情緒越覺疲乏。另一位專業劇評的朋友則以爲,政治壓迫應有各種不同的、形形色色的壓迫形式,並不能完全等同於性虐待。過度集中在性虐待上,反而侷限或削弱了劇本發展的更大空間和可能性,因此他覺得很可惜的,這是一個「不完整的劇本」。

以身體/性虐待的形式(以進行思想和意志的壓制)展現而不免流於簡單化的壓迫/被壓迫關係。直到最後一場戲,轉入對童年時期及童話世界(各種性幻想和政治幻想)的心理根源,進行類似精神分析式的移轉、投射之後,才開始對更晦暗、複雜的個人/集體心理層面,有進一步的探索。它將自虐/被虐式的壓迫關係延伸到個人過去經驗中最隱密的情緒,而揭露出受害者的「逃避主義式的幻想」,固然在現實世界外構築一個童話般美麗純潔的幻想世界,而扮演了一種「安全瓣」的角色,但這恰也是維續著壓迫體制的一種集體心理機制,同時更逐步強化壓迫者似偏執狂般的迫害幻想,且深陷其中而難以解脫。

這種將社會政治的壓迫關係追溯、連繫到個人隱密、複雜的心理情結,不只企圖呈現被壓迫者內心和意志的世界,更進一步去剖開壓迫者內心黑暗世界的形成和糾結,正是最後一場戲可以眞正着力探索的問題。但正如一位朋友所感受的,結束得太突然,收得太快了,以致留下了許多的模糊和空白。

就整齣戲所探討的問題而言,直接明白地呈現政治壓迫/性虐待與對內心陰暗世界的進一步探索,無論在份量、比重和長度上均是不成比例而呈現出輕重倒置的「不平衡」現象。若在解嚴前幾年演出這樣的戲,可能會具有更強烈的衝擊和批判的意涵,但在解嚴好幾年後的今日,恐怕更需要的是超越現有對政治壓迫的一般理解,而對政治形式的背面或內面作出更敏銳而深刻的探索。

關於戲的形式方面,最被挑剔的弱點是空間,動線的設計過於單一和呆板,未能靈活運用場地的旣定特色──兩面固定的鏡牆和一面可移動的布牆,來豐富、變化舞台空間的視覺景觀和效果。這其實又牽涉到這齣戲在形式風格上的根本問題,也是最具爭議的問題所在。編導選擇「心理寫實主義」的手法,是想迥異於小劇場各種推陳出新的實驗手法,而企圖「回到原點」──意謂著回到以「寫實主題」作爲原點的戲劇史的理念。

這樣的理念和手法,在當前台灣小劇場經歷多年的尋找、探索和實驗,努力想開拓出嶄新的劇場形式、風格的時空脈絡下,自然引起許多人的不解或難以接受。一位劇場界朋友最直接坦率的說法是,他期待看到的是導演陳偉誠如何將他擔任果托夫斯基訓練助理多年所累積的劇場經驗和心得轉化在劇場的呈現上(想必是很精采的!)。他覺得導演做了不當的選擇,而大大地侷限和削弱了整齣戲在形式上可能發揮的潛力。某個以實驗手法著稱的劇團人員,甚至在觀衆席上,明顯地表露不屑和嘲諷的舉動,似乎意謂《衣櫉世界》的表演形式是在開小劇場的倒車。

台灣的小劇場是否因從一開始至今始終欠缺「寫實主義」系統的表演方法和技術,而必須重新回頭再去補修「寫實主義」的課呢?還是在旣有的缺陷和不足的小劇場形式下,從各種途徑重新去開發不同戲劇元素,探索本土劇場的起點,以尋找新的可能呢?

在寫實主義所需具備的條件──如演員、劇本、舞台技術……都仍殘缺不全的情況下,很難一次就能從它目前的成績來斷定它可能的未來。更何況寫實主義不寫實主義可能根本不是導演關注的焦點,導演所探索的更可能是演員、劇本,乃至劇場背後無數動人的生命力量展現的各種可能。而不論任何形式或風格的塑造,台灣的小劇場都仍在實驗、探索的階段。

 

文字|林寶元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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