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醮》其中一段〈引火〉中,如附魔般的男體是完全放任、只存獸性的劇烈震動與呻吟。
《醮》其中一段〈引火〉中,如附魔般的男體是完全放任、只存獸性的劇烈震動與呻吟。(林俊宏 攝)
舞蹈 演出評論/舞蹈

前世今生,一段時空綿延的無盡對話 評林麗珍的《醮》

《醮》不求旣存儀式的重演,但卻處處流露出儀式的專注與虔誠。它有機的舞台生命蘊釀著對人、事、物深刻的情感。敎人在驚豔之餘,數日後仍盤旋腦中縈繞不去。

文字|陳雅萍、林俊宏
第33期 / 1995年07月號

《醮》不求旣存儀式的重演,但卻處處流露出儀式的專注與虔誠。它有機的舞台生命蘊釀著對人、事、物深刻的情感。敎人在驚豔之餘,數日後仍盤旋腦中縈繞不去。

《醮》

5月5〜8日

國家戲劇院

從民俗文化、傳統祭儀中汲取原料養份加以再創造,近年來已成爲台灣舞蹈創作的顯學之一。就大環境而言,本土意識的覺醒與台灣人自信心的提升,讓人們開始質疑過去將「東方與西方的接枝」,視爲由「傳統」邁入「現代化」的唯一途徑。於是,融合(或拼貼)平劇身段、芭蕾、西方主流現代舞技巧的作法,已不再滿足渴求台灣舞蹈定位的當代編舞家。這種意欲擺脫西方舞蹈文化霸權的渴望,再加上近來受日本舞蹈的衝擊;探求東方身體觀,建立屬於台灣自主的舞蹈美學,使蔚成一股台灣舞蹈界最具潛能的發展動力。原始祭儀裡爆烈的生命力、靜坐冥思開展的無限想像之心靈意境、氣的運用所產生的有機而流動的身體狀態,都一一成爲舞蹈家們追求的境界或運用的手段。

舞台元素細膩契合

林麗珍的《醮》無疑是這整個舞蹈文化大環境的產物。但敎人讚嘆的是,她卻能超越許多編舞家在處理類似的主題時無法突破的瓶頸──例如,民俗元素淪爲枝節累贅的裝飾、傳統的肢體語彙片斷而無機的嫁接,抑或日本舞蹈揮之不去的陰影……等等。《醮》的成就不僅在空間設計、舞者肢體、音樂、燈光、道具等方面皆有不俗的表現;更難得的是,它的舞台元素間細膩的契合與傳神的呼應,交織成一幕幕質地統合卻又不失曲折變化的整體劇場(total theatre)經驗。編舞者的目的不在舞台化中元普渡儀式的形貌,而是企圖重現中元祭的儀式行爲裡,溝通著生者與逝者,容許現世存在與歷史回憶對話的心靈空間。

紅幕前,舞台的延伸處一片燈河,閃爍明滅;悠遠的鐘聲一陣陣迴響在觀衆席間,聲音與空間的對應關係在此已然悄悄浮現。幕啓,鼓手擊起紅色大鼓,祭師們手持法器緩緩進入,主祭者燃燒一紙符咒朝空中比劃,淨場的手勢將舞台空間轉化爲儀式的場域。隨後的〈啓燈〉一景爲招引先人前來共聚。掌燈人高舉紙燈、口唸禱詞,而舞台另一端則有母親帶著兒女執香祝禱。凝肅的空氣中隱隱浮蕩著微弱卻綿延不絕的聲響,勉力傾聽仍分不出是人聲或樂聲。當它逐漸由模糊轉淸晰之際,舞台的暗處緩緩浮出此聲之源頭──半透明的黑幕後一群圍坐吟哦的舞者。聲音的變化呼應著空間裡視覺深度的營造。彷彿受召喚的魂魄自時間的深處走來,由遠而近;又似引領觀者潛入舞台上陰陽交會的心靈空間。

舞蹈空間神祕多變

沒有華麗的佈景裝置,《醮》的裝台環境全賴舞蹈空間本身的經營。它異乎尋常的舞台深度,加上巧妙的燈光控制以及活動的舞台平面,使得舞蹈的鋪陳不僅飽藏多變的空間美感,更令觀者的想像藉由空間的層次與深度得以悠遊延伸。不只一次,在舞台後方,朦朧的人影於黑暗中出現又消失,如逝者的影像自記憶底層浮現,與前台的世界遙遙並存。又或者如〈獻香〉中的隊伍,自白煙霧掩映的深處走出,爲首者的白色面具與披掛繁複的華服如神似鬼。他們極緩而有韻緻的步伐一步步地延展著舞台的縱深,也一步步地感染觀者,遐想那神秘的幽冥境界。

就如同這摒棄多餘裝飾的空間,舞者的肢體簡約而凝鍊,從技巧的炫耀回歸到動作質地深刻的探求。由「氣」發展的身體,沉靜時如呼吸般綿延而富韻律;亢奮時則爆發出源源不絕、令人動容的原始精力。林麗珍的舞蹈質地往往與陳揚的配樂有著敎人驚異的熨貼結合。〈點粧〉一幕裡,女舞者們淨身的行伍重複著移步,屈膝下沉、回力站起的腳步,走在綿長婉轉的南管女聲裡。舞與聲的呼應不在旋律的配合,而在其細膩柔軟的質地以及那單純的節奏中曲折迭蕩的韻緻。相對的,〈引火〉中如附魔般的男體則是完全放任只存獸性的劇烈震動與呻吟。急驟的鼓聲催促下,一舞者自另三人的胯下掙扎而出,殘酷的肉體律動裡,交織著複雜的意象──誕生的痛苦、渡人的悲壯、永不飽足的肉慾貪婪。末了時,隆隆鼓聲歇止,換來鴨母笛拔高的聲調,延續著舞者的最後一聲哀嚎,先前的煉獄景象似乎在這一路吹響的高亢樂音裡得到紓解與昇華。

以重複卻不壓抑爲基調

綿延而不凝滯,重複卻不壓抑──這是《醮》身體美學的主要基調。它極緩慢而有韻律的節奏似乎牽引著觀者的呼吸,與台上舞者的脈動一致;而重複中對每一細節凝聚的專注,更賦予看似簡單的動作儀式般厚實的質量。織金的薄紗流過淨身女體時,那種敎人摒息的細膩;〈引路〉的雙人舞裡,男子將彩帶滑過女子身軀的深情動作,抑或人群中的白衣女子虔誠地重複屈身放燈的姿態,直至她起伏的身形彷彿也化爲載燈而去的水波。道具的運用不再止於意像的營造或象徵的手法,而是借人與物互動的質地傳達綿密悠長的情思、在人與物的交融裡體現傳統信仰中萬物皆有情的心懷。

《醮》不求旣存儀式的重演,但卻處處流露出儀式的專注與虔誠。它有機的舞台生命蘊釀著對人、事、物深刻的情感。敎人在驚豔之餘,數日後仍盤旋腦中縈繞不去。細細回想其中一幕幕的景象,如揭開尾聲裡層層掩映的透明黑幕,回到記憶中的《醮》,不斷重讀、冥想,繼續與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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