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曼陀羅》在身體書寫上建構的文脈,旣是以編舞者的文字書寫爲本。
《生之曼陀羅》在身體書寫上建構的文脈,旣是以編舞者的文字書寫爲本。(許斌 攝)
舞蹈 演出評論/舞蹈

只有文字,沒有身體的《生之曼陀羅》

身體一方面要用延伸的動作來擴張空間,一方面又要用內縮的速度來抑止時間的進行,而編舞者毫無可能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其實,這個矛盾根本沒有解決的方法,因此就變成現在我們所看到那樣像電影中的慢動作,或滑稽的默劇動作。

文字|王墨林
攝影|許斌
第29期 / 1995年03月號

身體一方面要用延伸的動作來擴張空間,一方面又要用內縮的速度來抑止時間的進行,而編舞者毫無可能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其實,這個矛盾根本沒有解決的方法,因此就變成現在我們所看到那樣像電影中的慢動作,或滑稽的默劇動作。

《生之曼陀羅》

1月18〜21日

國家劇院

《生之曼陀羅》是一支怪舞;編舞者林秀偉一方面通過一堆空洞化的概念,如:「透過靜坐,兩種身體(男體及女體)獲得一致性,回歸空寂。並每一寸肌膚舒解、還原至細胞狀態。第一個蠕動推開靜止的時空,由死到生、由靜到動,舞蹈的眞諦誕生了」,建構起她的文字書寫,並用來做爲撐起一個「宗敎舞蹈」的文本架構;另一方面在身體書寫上,卻因大量地擷取京戲的基本功動作,連「倒殭屍」這樣只有技巧卻毫無美感可言的武功都派上了用場,那麼所謂的「舞蹈的眞諦」之意涵,眞是敗露出了詞彙的匱乏。

舞蹈與文化的關連性

半個世紀以來,舞蹈人類學影響舞蹈家最重要的觀點,即是通過舞蹈所展現的文化現象,探究其文化構造的深層意識,所以舞蹈是文化的一面鏡子,也可以說文化是舞蹈的一面鏡子。譬如:農耕民族的傳統舞蹈,在某種意義上是表現宗敎文化的形而上學,然而因風土、民族、風俗習慣等客觀條件的相異,表現形態也各有不同,這才是人類學從舞蹈側面顯示出來的重要性。

林秀偉以文字書寫她的《生之曼陀羅》時,強調的是「把曼陀羅世界中所表現的思想轉化爲肉體自身塑造的一幅幅生命景象…… 」,在這裏,卻缺少了以一種文化觀點來關照所謂的「肉身圖象」。日本舞踏包含著日本在沒有文明開化之前的風土文化,顯示庶民文化中肉體佈滿了猥瑣性的欲望,這是邊緣民衆的身體原型。但林秀偉追求的身體美學,仍是中國士大夫文化中的「……令人仰首觀瞻,從優美的視覺中,獲心靈洗滌,進而悟得『湼槃』」,將《生之曼陀羅》詮釋成爲「眞善美」的道德情操。

《生之曼陀羅》在身體書寫上建構的文脈,旣是以編舞者的文字書寫爲本,也就是如所言的,曼陀羅世界之圖像展現,那麼《生》舞之文本就不能不由宗敎意味之指涉所伸展而生的形而上學來建構。因而在《生》舞中,舉凡用來表現「宗敎」意味的身體動作、音樂、服裝、裝置、燈光等各種媒介物,意象的生產都已使其幅射性喪失,而必須集中指涉其「宗敎」單面性的意味,像男人爬過女人的胯下所象徵的「生」、黑衣人所象徵的「死」、誦經的音樂所渲染的神聖感等等……;而這些都是爲了讓編舞者虛構一個擬似「曼陀羅」世界不可缺少的演出道具而已;加上毫無節度地搬用似是而非的宗敎名詞爲此舞蹈強化宗敎的形而上學。在林秀偉寫的〈生命的磁場〉一文(原載於一月號《表演藝術》雜誌),看似如同某一支新興宗敎的基本敎義,然其敎義背後的思考邏輯卻是脫離了現實知識能夠理解的基礎,譬如:「對太古踏舞者而言,當地氣鑽入毛細孔,也同時吸入時空和聲音的流動,使他們的身體鬆動、柔軟,在一種胎動的異想推送下,依個體不同程度的柔軟,勾化出包括水、沙、魚、蟲、草……等不同姿態」,不要說閱讀此段文字者,必須具備過人的想像力,才能似乎體會其眞義,就是《生之曼陀羅》的衆舞者,也根本無法令人信服他(她)們的「肉身」已能夠從中反映出此種高超的境界。宗敎的形而上學竟是這樣被移山倒海用做對其身體開發之不足所設下的障眼法。

《生》的舞蹈身體學與編舞者文字書寫的落差

假若以文字書寫建構了《生之曼陀羅》的宗敎形而上學,那麼編舞者以身體書寫所建構的《生之曼陀羅》,卻是形而下的舞蹈身體學。《生》舞的男舞者,出手便知「都是技藝高超的戲曲武生」,他們一身結棍的京戲武功自然可將編舞者對其男舞者所形容之「獸體感官的剛強」強調出來,但終究還是戲曲的武功;又是翻筋斗,又是片腿,又是倒殭屍,舞台上呈現這樣「硬碰硬」的「肉身」,倒像是雜耍班的特技表演。而《生》舞的女舞者,非但令人看不到編舞者所謂的「胎藏的柔軟、空靈」,而是一個個大刺刺地岔開雙腿,張牙舞爪做出向外伸張的動作;用身體勾勒出一個向外延伸的空間圖像,此乃西方舞蹈對身體與空間的關係所做出的最佳詮釋。

舞蹈動作時空運用上的矛盾

動作從來都是一種形而下的文化,只能用物理性的視點去括約其時空的狀態,但是動作後面潛藏的文化基因卻是充滿了形而上學的心理性。林秀偉爲了要把文字建構的宗敎形而上學還原到身體上,來表現內在宇宙的一個曼陀羅世界,不得不把向外伸張的動作放慢速度,用時間來凝集氣力;然而,身體一方面要用延伸的動作來擴張空間,一方面又要用內縮的速度來抑止時間的進行,而編舞者毫無可能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其實,這個矛盾根本沒有解決的方法,因此就變成現在我們所看到那樣像電影中的慢動作,或滑稽的默劇動作。在《生》舞所呈現的不管是跪、坐、爬、跑、跳……等諸種身體動作,沒有一個是被林秀偉收編在她所設的那種運用脊椎發展、「『口』與『性』的慾望也跟著勃發」的動作系統上,於是出現了一下子是京戲的武功,一下子又是雅美族的甩髮舞,然後是電影慢動作、默劇慢動作等……。

林秀偉的舞一向與佛敎有關,編的舞不是《無盡胎藏》,就是《生之曼陀羅》,卻又喜歡說些什麼「注意肉體變化,宛如看到自己的一生」的禪語,在此希望舞蹈家能把文字書寫的能力還原到身體書寫;不說一句話,不寫一個字,這才是眞正的舞蹈藝術,至於評價如何還是讓評論者來做爭議吧!

 

文字|王墨林  身體氣象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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