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十三妹》楊莉娟演何玉鳳(左),趙揚強飾安驥。
《俠女十三妹》楊莉娟演何玉鳳(左),趙揚強飾安驥。(薛湧 攝)
戲曲 演出評論/戲曲

論新本《俠女十三妹》

舞台上的戲,在演出時最忌拖沓。《十三妹》改編本的演出,放在何玉鳳替父報仇上面,那麼,著重的戲是在刀馬,當中夾入了〈悅來店〉與〈能仁寺〉的老套兒在內,不但在老觀衆的感受上,有新不如舊之感;就是新觀衆看來,也會感於文武戲份的不能融成一體。

文字|魏子雲
攝影|薛湧
第52期 / 1997年03月號

舞台上的戲,在演出時最忌拖沓。《十三妹》改編本的演出,放在何玉鳳替父報仇上面,那麼,著重的戲是在刀馬,當中夾入了〈悅來店〉與〈能仁寺〉的老套兒在內,不但在老觀衆的感受上,有新不如舊之感;就是新觀衆看來,也會感於文武戲份的不能融成一體。

《俠女十三妹》

1月22日

台北國軍文藝中心

文康的《兒女英雄傳》是一部膾炙人口的著名小說。

這部小說的內容,向有兩種分類,一說是「俠義公案」,一說是「才子佳人」。但也有人說兩者都不是。作者的筆觸要寫的是《安龍媒正傳》,前半部已寫到龍鳳配、弓硯緣,以下的二十五回,才是安驥的故事,也是作者發揮一己寫作性情的本旨。但在戲劇名爲《十三妹》的故事,只演到能仁寺止。若從戲論,可是一齣標準的「才子佳人」劇。

一本戲演長演短皆相宜

荀慧生、尙小雲都有這齣戲,由王瑤卿傳下來的。全本演到何紀文造反,十三妹掛帥平亂,戲名遂稱《十三妹》。筆者沒有看過全本演出,一般也只演到能仁寺說親止。由安驥引子上,也得演上三小時。當年大鵬劇團的黃金時代,徐露就演過這齣戲,朱世友飾安公子,古愛蓮飾張金鳳。說起來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這戲本來是老藝人王瑤卿的代表作,全本從〈紅柳村〉起,繼之則是〈悅來店〉、〈能仁寺〉、〈弓硯緣〉,全齣稱《弓硯緣》或《十三妹》。但歷來演出,大多演〈悅來店〉、〈能仁寺〉,演到何玉鳳爲張金鳳說親,贈金借弓便煞尾。若是演到〈弓硯緣〉,依小說故事,還有老長的情節呢!

我記得,大鵬早年演出,從〈紅柳村〉始,由孫元坡扮演鄧九公。那麼,近月復興劇校所演《俠女十三妹》,則與以往的本子在情節上略有不同。敎導這戲的劉秀榮、張春孝夫婦(中國京劇院演員),得自王瑤卿老師的親授,但這戲可是重新編寫加強了何玉鳳的報仇情節,看過之後,老戲迷總覺得有可議之處。

何家、安家、張家災難相逢

按《兒女英雄傳》原書四十回,故事分作三個情節,安家與何家都由於貪官迫害,受到了類同的冤獄。身爲大將軍的紀獻唐,兒子紀多文看上了麾下副將何杞的獨生女玉鳳,以強勢迫何杞允婚。不想何杞堅決不肯。紀遂以官勢陷何杞入獄,終至鬱死獄中。何玉鳳偕母逃亡,拜鄧九公學武,誓報父仇。另家安學海也是小官,身爲縣令,立志要作個淸官,得罪了河台談爾音,遇上洪水之災,安學海被計陷失職,摘官之外還得賠款修壩。六千兩銀子的數目,傾家蕩產也祇湊了三千兩。安公子偕同老家人往淮陽送銀,不想路遇惡徒,差點在悅來店被兩個驢俠把錢騙去。正好遇見十三妹暗中協助,卻又落入能仁寺的惡僧手中。這些災難都被十三妹一一用武力化解。又在寺中救出了一家被搶去的民女張金鳳。可是雙方都乞求十三妹護送他們前往目的地,安要去淮陽,張要到京都。兩家不能同路,十三妹遂撮合他們結爲夫婦,便於護送他們。小說的結尾,則又寫紀獻唐被劾判死刑伏法,河台談爾音也遭革職,淪爲江湖賣藝人。可以說,戲劇的《十三妹》,也祇是選了其中部分有趣味的兒女情節。觀之此次復興演出的劉秀榮改編本,自是依據小說原著,又重新經營過,加強了報仇部分。

《十三妹》全劇共有九場,在台上的演出時間,得超過一百八十分鐘。改編雖有心依照小說情節,想把故事人物圍著何玉鳳變動,並不容易。因爲這部小說的敍述是用說書人的語氣口吻,但在塑造何玉鳳這位紅衣十三妹的性格時,作者旣運用了才子佳人,也運用了強梁公案的手段。尤其,在敍述故事情節時,還運用了史傳寫法的史家議論。要付諸戲劇,演之舞台,必也得另出機杼。

失之拖沓

復興演出的第一場〈拒婚遭難〉,一開場的壽堂,雖有些套取於《楊門女將》,但這場戲安排比老本子的〈紅柳村〉要符合小說原著的精神,把何杞(何紀不如小說人物原名好)以正工老生扮演,加強了這折戲的分量,我非常贊賞。實際上,這折戲由王勝全扮演何杞,搭檔楊莉娟演何玉鳳,演出的成績,確是把劇場的觀衆情緒給統馭住了。接著第二場〈隱姓埋名〉,實際演出的劇情,卻與此名不相符,只是逼死何杞而已。但演出的成績極爲凸出,感人下淚。惜乎唱詞太多,當何杞突然血湧氣促而亡,何玉鳳頓時大叫「爹爹……爹爹!」她一時昏厥,若在此處截斷,幕落,準能掀起劇情的滿堂彩聲。可是,何玉鳳卻又被丫環春梅喚醒,忙著脫下身上的斗篷與何杞蓋上,又猛然衝向牢門,被禁卒擋住,還有一句台詞:「小姐,想到紀賊手握千軍萬馬,你隻身一人豈不是羊入虎口嗎!」劇情在場上轉折至此,則剛纔何杞突死的高潮,便在此處降落至谷底。跟著不但對話絮絮叨叨,後來,何玉鳳還又唱了一大段二六轉快板。這場戲的動人劇情,被劇本破壞得一無所遺。連前面的感人佳韻,也都吹煙無蹤。

舞台上的戲,在演出時最忌拖沓。

在我看來,何杞死後,何玉鳳兩聲驚叫:「爹爹!爹爹!」馬上暗燈落幕。下接第三場〈贈寶下山〉,並無缺失什麼?何必多此贅瘤。

人物塑造新不如舊

從全劇整體結構論之,旣然在紀家父子逼婚時,十三妹即已在鄧九公處習得一身武藝,而有〈大鬧喜堂〉這場戲的穿揷,那麼,這戲似乎應以刀馬旦的意象來塑造十三妹這個人物。雖說,老本中的〈悅來店〉與〈能仁寺〉兩折,何玉鳳固然是刀馬旦的形象,但在意象上,多多少少還涵泳著閨門旦的少女情韻。遂有悅來店中才子佳人展示出的傳奇情致,以及能仁寺的弓、硯緣起。老本子的這兩場戲,在劇場上能夠引觸台下觀衆會心之處,便是雙鳳之間兩個未婚少女在男女情意上,所表現的那種情韻各殊的羞赧本心。欲放還歛、欲得還捨、欲愛還嗔、欲笑還顰、欲言還羞,等等少女的內心演示。今見之這一改編本的演出,則是放在何玉鳳替父報仇上面,那麼,著重的戲在刀馬上,所以九場情節中,有兩場靑雲山師兄弟與鄧九公的場上開打。結尾也是大開打,殺死了仇人紀多文,何玉鳳身著孝服含悲祭奠慘死的老父之後落幕。

這麼一來,還夾入了〈悅來店〉與〈能仁寺〉的老套兒在內,不但在老觀衆的感受上,有新不如舊之感;就是新觀衆看來,也會感於文武戲份的不能融成一體。尤其,〈悅來店〉與〈能仁寺〉兩折,受到其他情節的牽扯,也未能在這新劇本中暢其情趣。安公子的書呆子氣,又改刪許多。新本所要表演的安公子形像,似乎還沒有塑造出一個新的書生形象來。換言之,這個新改的《俠女十三妹》劇本,最大的缺點,是旣沒有擺脫舊本的窠臼,又沒有創造出新的人物性格與劇中情節,未能使全劇統一起來。

劉秀榮老師的這個本子,十多年前我就有了這卷錄影帶,影帶中的戲,只演到能仁寺,殺了惡僧,十三妹站上高台,扯起一幅「除暴安良」的標誌(似乎是這些字,未再重看一次),劇情在此結束,倒也有驚濤拍岸情致。

這次的演出,看去未免有拖沓之感。所以有些觀衆老問:「還沒有完啊!」

最後,我要說的,是擔當這齣戲的幾位中靑代演員,楊莉娟的何玉鳳、郭勝芳的張金鳳、王勝全的何杞、趙揚強的安驥,全劇參與演出的演員逾三十人。說起來,不但是齣大戲而且是群戲,與老本子的紅柳村、悅來店、能仁寺以至弓硯緣,全部出場人員也不過十幾人,新本子的劇幅大多了。

主要演員何玉鳳、何杞、紀獻唐父子,唱作都極其吃重,楊莉娟演的何玉鳳,擔當如此唱作併重的大戲,而有若是佳績,能不另眼相看,期之未來。

 

文字|魏子雲  戲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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