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近芳於《桃花扇》中飾李香君。
杜近芳於《桃花扇》中飾李香君。(紅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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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迷戀了三十年的悠忽嗓音

杜近芳與台灣京劇

一句「狠心的許郎啊」和唱片分毫不差,旋律在嗓子眼兒裡百轉千迴紆曲縈繞,一如百尺游絲、搖漾風前,這悠忽婉約的唱腔讓我迷戀了三十年也等待了三十年,生命中竟有一大半的時間投注這樣的深情企盼,杜近芳三字對台灣戲迷的意義竟是這般!

一句「狠心的許郎啊」和唱片分毫不差,旋律在嗓子眼兒裡百轉千迴紆曲縈繞,一如百尺游絲、搖漾風前,這悠忽婉約的唱腔讓我迷戀了三十年也等待了三十年,生命中竟有一大半的時間投注這樣的深情企盼,杜近芳三字對台灣戲迷的意義竟是這般!

中國京劇院「名家清唱大會」

2月4日

國家戲劇院

京劇《白蛇傳》是熟戲,〈斷橋〉更膾炙人口。憔悴流離的白蛇,來到定情初遇的斷橋,面對多疑的許仙,沒有憤恨,只是幽怨無限。這戲沒有《四郎探母》沈重的家國心事,沒有《三娘教子》堅貞的道德節義,從頭到尾只談一場愛戀,一場人蛇愛戀。美麗多情的白蛇,乾唱「誰的是、誰的非、你問問心間」時,絲竹倶歇、人聲悠悠,千古情愛的糾纏盡蘊於其間,而這戲好像自盤古開天地便存在於舞台之上,沒人追問誰編的?何時編的?只知誰都會唱,誰都愛聽。我最喜歡的是嚴蘭靜,水靈靈的嗓音,冷香一抹、飛上詩句,挹之無盡的幽韻,像幽咽的冰泉,像空谷裡一聲嘆息。

從埋名不隱姓的老唱片談起

嚴蘭靜學張派,我一直以爲張君秋就是這麼唱的,後來才發覺梅或張都沒有〈斷橋〉皮黃資料(梅蘭芳的〈斷橋〉拍過電影,和兪振飛合演,唱崑曲),而「女王唱片」裡倒有全本《白蛇傳》四片八面,〈斷橋〉和嚴蘭靜的唱法相同,唱片上寫著「杜、葉」二字,「葉」當然是葉派小生創始人葉盛蘭,而「杜」是誰?

民國五、六十年京戲迷還很多,舞台演出有大量觀衆,京戲唱片也有很好的銷路,「女王」、「鳴鳳」是最重要的兩家唱片行,除了印製老唱片之外,還出現了部分「新聲」,是三十八年以後大陸新一代演員所唱的新戲,對於這些「陷匪」、「附匪」的伶人,當然不能明目張瞻地印出名字,唱片行老闆用 了個巧妙的法子:「埋名不隱姓」,而這和傳統以「姓」當流派代表的做法正好相合(例如梅派、余派),於是菊壇憑空多出了幾個「新流派」:趙派(趙燕俠)、李派(李玉茹)、童派(童芷苓),「杜派」就是其中之一。

對於這些新流派,大家心知肚明,是唱片行老闆冊封的,不過聽衆在樂得多聽些新戲新聲的同時,更平添幾許猜謎的樂趣,想像空間頗大。偶從香港美國傳回來的一鱗半爪消息便彌足珍貴,「杜」的謎底就是從香港傳回揭開的,只是口耳相傳,沒人知道是杜靜方還是杜競芳,正確的寫法是我從海外買到了《中國戲曲曲藝辭典》之後才查到的,時間已經是民國七十年。

名字寫準了之後,重聽唱片(那時已改製爲錄音帶了)更多一份感受。相較於嚴蘭靜的清泠,杜近芳的嗓音更圓潤甜媚,這樣的音質在〈遊湖借傘〉裡更合宜,「在峨眉修練之時,洞府高寒、白雲深鎖,閒遊冷杉徑、悶對桫欏花,如今來到江南,領略這山溫水軟」幾句唸白,清潤含情、尺寸得宜,幾乎唸出了冷暖溫差。「蘇堤上楊柳絲把船兒輕挽,顫風中桃李花似怯春寒」唱得明媚,西湖風光滿台。

杜近芳得梅派眞傳,但不像梅蘭芳那麼含蓄高華不食人間煙火,她的演唱情感比較外露,多齣獨門代表作都有這樣的特質,「女王」、「鳴鳳」出過《柳蔭記》、《李香君》和《玉簪記》,分別是梁祝、桃花扇和陳妙常的故事。最早和台灣發生關係的是《玉簪記》,早在民國五十一、二年,「大鵬國劇隊」就由徐露推出過,小生由鈕方雨反串,另一位突出的人物是李金和飾演的船夫,他和當時才二十上下的徐露爲了最後一場〈秋江〉的身段,特別到白沙灣住了幾個月,每天赤著腳在海水裡體驗潮起潮落,後來呈現在舞台上的身段,說實在的,比今天看到的崑劇〈秋江〉更美更細膩更生動。戲曲虛擬寫意之美, 通過京劇的形式在台灣舞台上存在了五十年,可惜以前學界並未加以重視,直到近十年兩岸開放崑劇團來台後,舞台之美才被學者發覺,而台灣京劇演員所做的努力恐怕就將隨歷史而湮滅了!當年京劇劇團能找到《玉簪記》的唱片,但是看不到演出,身段都是自己開發的,創作的成分其實非常高,可惜後來還是因「匪戲」而被禁了。直到解嚴後,「大鵬」的王鳳雲才再度推出。

「大雪飛」三字一出唇,清新綿渺,滌盡一切意識形態

《佘賽花》是戒嚴時期的「漏網之魚」,當年「大鵬」根據杜近芳錄音排了出來,用老戲《七星廟》的劇名,沒被檢查發現,從鈕方雨到後來的郭小莊都唱過,演佘老太君年輕時和楊四郎的父親成婚的事,非常有趣。

《柳蔭記》的本子沒有越劇(即黃梅調電影之本)動人,但杜近芳的嗓子沁人心脾,我尤其喜歡「思兄」:

白日望到月西降,

晚來盼到月兒照紗窗。

一聽黃犬叫汪汪,

疑是梁兄到我莊。

八月桂花香,

九月菊花黃,

十月寒霜降,

不見我梁郎。

不用花俏的編腔,素樸一曲「四平調」,安安靜靜地,唱出了時間的流逝感與痴盼的無望。馬玉琪、魏海敏曾於民國七十八、九年演過此戲,魏海敏也唱得非常好,可惜音色過於「正」,不似杜近芳駘盪迷離,營造不出連綿的意象感。另一齣《李香君》由歐陽予倩所編,可能台灣沒演過(台灣張安平、高蕙蘭演的是陳宏的本子),不過那段臨終前的「反二黃」很多票友都會唱:

你忘了史閣部屍骨未冷?

你忘了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喪了殘生?

你只想賞心樂事、團圓家慶,

難道説、你還有詩酒流連、風流自賞閒適的心情?

參差的字句、跌宕的旋律,是紛亂政局裡無奈的愛情悲歌。

《謝瑤環》是「女王」、「鳴鳳」沒出版的(「女王」老闆後來因爲匪宣傳而被關),也由田漢編劇,這齣戲爲田漢帶來了彌天大禍,戲也被列爲文革「毒草」之一(另外還有《李慧娘》和《海瑞罷官》)。謝瑤環一角大部分反串小生,受審前「高撥子」頓挫有力波瀾壯闊、氣勢層層翻迭,展露了杜近芳剛勁遒健的演唱風格。相較之下,前面思念袁行健〈春滿江南〉一段,一如健筆中的片段柔情,越發靜謐動人。這戲魏海敏在「海光」也曾演過。杜近芳現代戲的代表作就是《白毛女》了(另一齣《紅色娘子軍》台灣沒演過),「辜公亮文教基金會」前不久才改編爲《仙姑廟傳奇》上演過。這戲政策性太強,但是任誰也無法抵擋杜近芳的嗓音魅力,「大雪飛」三字一出唇,清新綿渺,滌盡一切意識形態。辜公亮請來北京的年輕金嗓張立媛,嗓音夠高亢卻乏情韻,和杜近芳還有一段距離。

千喚終相見,兩度眼迷濛

初次「見到」杜近芳是《野豬林》錄影帶,李少春的林沖、杜近芳演林娘子,戲份不多,但長亭送別令人心碎腸斷。可惜畫質太差,一直沒覺得「看到了」杜近芳。

民國八十二年,杜近芳隨「中國京劇院」來台,這是兩岸交流後第二支來台的京劇團(首支是北京京劇院),《白蛇傳》演出那天,國父紀念館遇見了許多久未聯絡的愛戲朋友,大家興奮擁抱後的第一句話都是:「終於等到了!」千呼萬喚,此時才識廬山眞面目。當天前半的白蛇由陳淑芳和刁麗分飾,表現優秀,可是說實在的,眞巴不得她們快點下台,因爲大家等的是杜近芳。好容易京胡拉出了斷橋悶簾「倒板」前奏,觀衆席開始騷動,「殺出了金山寺怒如烈火」,多熟悉的聲音,聽過千萬遍、摹擬過多少回的聲音,沒錯,是杜近芳,她眞的來了,歲月悠悠,音聲未改,幾乎每個人都挺身前傾,生怕捕捉不到亮相的一剎那。而就在那一刹那,我的眼淚竟然禁不住地漫了出來,模糊了視線,第一眼目睹的杜近芳身影竟還是和錄影帶一樣朦朧閃爍。還好耳音未被干擾,因爲全場鴉雀無聲,「狠心的許郎啊」,和唱片分毫不差,旋律在嗓子眼兒裡百轉千迴紆曲縈繞,一如百尺游絲、搖漾風前,這悠忽婉約的唱腔,竟讓我迷戀了三十年也等待了三十年,而民國八十二年,我還不到四十歲,生命中竟有一大半的時間投注這樣的深情企盼,杜近芳三字對台灣戲迷的意義竟是這般!

跨世紀之交她又來了,而這回不再粉墨彩串,只是清唱,相信她的嗓音依舊,只是無須隱瞞的是:年華似水,青春不在。她和台灣的京劇曾有密切關聯,而京劇在台的聲勢已急落直下,這般痴迷的情懷怕是沒人能體會了。

 

文字|王安祈  清華大學中文系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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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近芳代表作(梅派傳統戲不在內):

《佘賽花》:1952 景孤血、祁野耘編,杜、葉(盛蘭)合演。

《柳蔭記》:1953 馬彦祥據川劇改編,杜、葉合演。

《白蛇傳》:1954 田漢編,杜、葉合演。

《玉簪記》:1958 范鈞宏據明傳奇、川劇改編,杜、葉合演。

《白毛女》:1958 馬少波、范鈞宏據歌劇改編,杜與李少春、袁世海合演。

《桃花扇》:1937 歐陽予倩編、1959重新整理,杜、葉合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