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苔麗承襲著卡拉斯的聲音美學,使用「骨頭的聲音」,唱出動人的音樂,挑起聽衆内心最深刻的情感。
朱苔麗承襲著卡拉斯的聲音美學,使用「骨頭的聲音」,唱出動人的音樂,挑起聽衆内心最深刻的情感。(亞藝藝術經紀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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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星空 朱苔麗獨唱會

她的美聲是璀璨的星空,她還要從星空中讀出命運。而她的穿透力,她對音樂與詞意的敏感,才是第一流歌唱家的品質之所在。

她的美聲是璀璨的星空,她還要從星空中讀出命運。而她的穿透力,她對音樂與詞意的敏感,才是第一流歌唱家的品質之所在。

偶然注意到,九月十五日的演唱會,正在卡拉絲逝世二十四週年的前夕。或許這不是偶然。除了卡拉絲,哪一個演唱家,能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後,還讓人時時想起,討論,爭議?而要不是朱苔麗,在台北,在這當口,誰會讓我們想起卡拉絲?

顫抖出靈魂的聲音

卡拉絲曾引起多少爭議。她不止是明星,甚而是一種文化現象。掀起歌劇的革命,改變了音樂歷史。以不「美」而具有強烈個性的聲音,成爲歌劇舞台上最偉大的演員。

聲樂技巧是圍繞著卡拉絲的一個爭議。托斯卡尼尼曾譏誚她的聲音裡總帶醋味。不能諱言她聲樂上未解決的困難和過度的磨耗,導致了藝術生命的過早殞落。

有一部分原因是,卡拉絲自找了一條最困難的道路。這是演唱方式的新境界,開啓了一種新的美學,如果卡拉絲一直停留在她早期的華格納或威爾第的角色中,可能仍是一位偉大的歌手,但絕不會如此重要。卡拉絲前無古人之處,是把戲劇女高音的重量,注入了美聲歌劇之中,在那個世代,美聲歌劇被目爲過時,花腔技巧乏人問津(浦契尼的全部作品中只有《穆賽特華爾滋》一段)。是卡拉絲重新賦予了它另一種生命。在她手中,花腔不是輕俏的炫技遊戲,每一個顫音都要帶出顫抖的靈魂。這對聽衆也是困難的。一種聲音,不是輕鬆愜意的取悅者,而是利刃般的逼問者。

在我們這裡,朱苔麗也引發了爭議。從二十一年前第一次回國演唱開始,即使挾國際獎得主的盛名,她也沒有得到普遍的讚美。對技巧不以爲然者有之,承認技巧優異卻認爲聲音「不夠好聽」(按照這裡曾頗爲流行的,以「輕亮」爲尙的品味標準)的更非少數。而另一些人,包括頒獎給她的評審們,會以另一種說法來描述朱苔麗的聲音,而且引爲一種難得的品質。

不像卡拉絲唱遍近五十個角色,朱苔麗把自己定位爲輕抒情女高音,曲目也謹愼地不出此範圍。她承襲的是卡拉絲美學的精神。走的是捨易求難的道路,每一個音符,都舉輕若重,獅子博兔,必出全力。重,指的不是音量,也不全是張力,尤其不是以暴衝激發高音這一類常見的毛病。是鄭重,像天體運行,不失毫釐,控制於極大的意志的力場。那是每一聲都源自實實在在的軀幹整體共鳴,以朱苔麗教學生的話來說,用的是「骨頭的聲音」。高貴的質地,喚起莫名的感動。因爲深沈眞摯,而不濫情。對照於這錘鍊而得的藝術性的聲音,或許能明白大多所謂「輕亮」不過是技巧與生理未臻成熟的現象。

再現美聲

一開場的三首十七至十八世紀作品,清朗純淨,是理想的聲樂示範。其中韋瓦第的〈被冷落的妻子〉("Sposa son disprezzata",選自歌劇Tamerlano)堪稱完美。在均勻如器樂的聲音裡,又飽蓄著情感。拉赫曼尼諾夫的《聲樂練習曲》可爲這種音色魅力的例證。沒有歌詞的旋律線纏繞遊走,沒一刻鬆懈,竟像是暗示著某種難以參透的意蘊。

節目取向很可玩味。下半場的四首,從貝利尼、羅西尼、董尼才悌(都在十九世紀前半),止於卡他拉尼(Afredo Catalani,1854 - 93)。跳過威爾第,未及浦契尼。朱苔麗似乎要向我們展示,不要說東方人,年輕一輩義大利歌手都未必深刻瞭解的美聲藝術,以一種高標的自我要求──流暢的線條,多變的色彩,精雕細鏤的花腔。而最重要的,是戲劇表現力──每一聲都像出自角色的內心,而非歌手的喉頭。她的美聲是璀璨的星空,她還要從星空中讀出命運。細節上或許速度分句偶覺勉強,兩極強弱音若有顧忌(註)。而她的穿透力,她對音樂與詞意的敏感,才是第一流歌唱家的品質之所在。最動人是"Plangete Voi?...A1 dolce guidami castel natio"(《安娜波蕾娜》Anna Bolena)。聲音轉折變化,在幻想、恐懼、悔恨、回憶間擺盪。情眞意切,如見其人。她讓我們見識到,要經營的不只是宣敘調的節奏或詠歎調的音線,而是任何一處的「口吻」,平平一句"infelice son io" (我不快樂)就可催人淚下。而最後一曲瓦莉的"Ebben , n'andro lontana"(選自歌劇La Wally),沒有花腔的牽絆,專注酣暢,如江水東流,流經我們的一切感官。如此滿足,因而爲結束覺得空虛。

爲了撫慰我們的空虛吧,安可曲中有兩首熟悉的浦契尼"In quelle trine morbid" (選自《曼儂雷斯考》 Manon Lescaot)、"O mio babbino caro"(選自《強尼史基積》Gianni Schicchi),與西班牙作曲家圖里那(JoaquinTurina,1882—1949)炫技的"Contares"。風格相異,恍如隔世。唯一的中文歌《如今唱歌用籮裝》,唱到全沒有一點我們熟悉的影子,不管贊不贊成(在藝術中沒有對錯)沒有人能否認這新鮮的刺激。這旋律從來沒被這樣看待過。其中的差距,從反面來看,或許正好可以幫我們了解什麼是美聲風格。

正是這對藝術風格的掌握和自我風格的建立,是朱苔麗的殊異之處。這裡,從歌劇舞台退下,擔任教職九年之後的演唱。這是朱苔麗用聲音立下的紀念碑。遒勁的筆力,將深深鐫刻在我們心上,長久不會磨滅。

註:

據朱苔麗說,因回台講學過於勞累,演唱當日聲帶腫脹,不敢出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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