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街車》裡的每個角色其實都在為掩飾自己的慾望而「演出」、甚至「戲劇化」自己!
《慾望街車》裡的每個角色其實都在為掩飾自己的慾望而「演出」、甚至「戲劇化」自己!(有戲製作館 提供)
戲劇

慾望街車載我回家

文字|郭強生、廖俊逞
第144期 / 2004年12月號

PROGRAM  有戲製作館《慾望街車》

TIME 2005.1.7〜9

PLACE 台北新舞臺

INFO 02-2341-9898

有時我會跟朋友偷偷告白,與其說我是在製作與導戲,不如說是在演出一個概念,那就是藝術要用生命去下注的。自己都無法傾力奉獻的,又如何教別人相信它的價值?

成立了「有戲製作館」,在去年SARS侵城、表演藝術最吃緊的時候推出了我的第一個作品《慾可慾非常慾》,一般人都認為它極不符合當前台灣劇場觀眾口味,大量的文學性辯論與文本指涉,既不嘲諷也不逗趣,最後竟然於慘澹檔期在「新舞臺」創下超過七成的票房,而且沒有任何包場或贊助。老實說,我自己都有些吃驚。

過程辛苦總算有了些代價是一回事,如果說有任何比票房更重要的收穫的話,那就是你不一定需要妥協。就做自己熱愛且相信的。

年過四十,還能找到自己熱愛且相信的東西,應該是一種幸福。《慾可慾非常慾》落幕後,我並沒有立刻著手籌劃下一齣戲。一些些時間的沉澱是必要的,否則自己會不自覺掉進經驗法則造成的公式裡,或無法在掌聲的喧嘩中聆聽出自己心底的聲音。

在我心裡,有一件事一直是非常清楚的:我這一生有三齣戲一定要做,一齣自己的作品,一齣文學經典劇本,再有機會的話,試試看音樂劇。我無意複製自己,更不希望為了作戲而作戲。做完這三齣,人生也就比較沒有遺憾了。這個目標並不受上一齣戲的成敗影響而有更改,我已經做好賠錢也要履行的決定,它代表我對自己、對舞台與文學的一種承諾,也是最真實、最接近自己的一種方式。

也許就是去做,不必想太多。照著最初的想法,我決定推出《慾望街車》。

以寫實語言開啟了自我解構的劇場性

並非對慾望二字情有獨鍾,而是難以抗拒對人性神秘多面的好奇。當太多所謂前衛創新的劇場作品在看似曖昧複雜的表相下,實際想表達的不過一言足以蔽之的潮流下,我對寫實主義劇作家愈發感到興味。(我在寫《慾可慾》時,就是企圖用寫實手法處理後現代題材——誰說後現代思維只能藉破碎拼貼呈現?)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一直是我每隔一段時候必拿出來重讀的劇本,《慾望街車》在我看來,尤其好到有些離奇!

威廉斯將「劇場化」推向了另一個境界,戲裡的每個角色其實都在為掩飾自己的慾望而「演出」、甚至「戲劇化」自己!但是如果將這齣戲「解構」了——譬如完全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切入,或乾脆跨性別登場來強調操演概念——其實都是殺雞取卵之道,錯過了作家著眼於語言的精采。

光是劇名《慾望街車》就有太多可以玩味之處。「慾望」是不可捉摸的,潛藏而抽象;但是「街車」代表的是日常的具體平凡,也有旅程的象徵。這種富於衝突的並置效果,鮮活地帶動了劇中種種弔詭的對立,將我們的想像提昇至迷思神話的層次。

譬如在女主角白蘭琪剛出場時,劇作家形容她像「一隻蛾」(a moth)——對了,在我少年時首度閱讀的譯本裡,竟將此誤譯成了像「一個母親」?!——這個意象與白蘭琪的敏感柔弱神經質也成奇特的拼貼。蛾究竟不是蝴蝶,同樣的薄翼,一個珍貴斑斕,一個卻是註定要撲火而殘破不全。白蘭琪不是嬌柔百合,她在俗世中打滾,堅信自己從未說過謊,卻又練就一種混淆虛實的求生技術。這樣繁複的意涵,被田納西‧威廉斯暢快自如的語言壓進了寫實的肌理中,像絲緞上的暗花紋路,給予我們的不是「第四面牆」的擬真幻影,而是開啟了自我解構的劇場性,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辨識並重新學習?

曾經帶領著學生去聽國內很有分量的一位劇場人的演講,因為我對他多年來為台灣劇場的貢獻懷抱著敬意,結果他老兄一開口就說莎士比亞與我們何干?我們要做台灣人的戲!調皮的學生們都轉頭過來看我的反應,我也對他們笑笑,不過心裡知道,是該好好來做一齣西方經典的時候了!

忠實呈現文本,想為中文的舞台增加字彙

選擇以忠實方式呈現,不移轉時空或迎合本地所習慣的語言,我有意想為中文的舞台增加字彙。

愈來愈多的劇場演出已經拋棄了角色,或以符號化、卡通化的角色代替真實的行為情感觀察,一方面是前衛風潮所驅,另一方面,說穿了就是畫鬼容易畫人難,丑角、黑道、神經病、畸零人如此大行其道,何嘗不是因為他們的台詞可以游走於合理性與劇場效果之間,因而可以僥倖闖關?

關鍵就在於長期以來,中文劇場語言卡在戲曲式的唸白,吃飯喝茶的寫實、以及新詩朗誦式的長篇大論之間,要不就過於平淡,需要大量舞台動作補強,要不就充斥分析式的喃喃自語,每個角色都像在背誦心理學教科書。大家都似乎跳過了最根本的問題:戲劇的台詞可否領導書寫的語言?

翻譯《慾望街車》是非常過癮的一次經驗,自己邊翻邊在腦中構思走位,造型、場景,同時作為文學人的我在威廉斯的文采中目眩神迷,記憶猶新的是十六歲那年的自己,是因為讀到雖錯誤百出、卻仍看得出大家不凡之風的這個劇本翻譯,初次領受到文字能帶來靈魂飛昇的力量,而開始對寫作心嚮往之……。

一個夏天我面對著電腦(第一次用中打完成一個作品!),一旁是紐奧良一九五○年的藍調爵士現場演奏的錄音,我告訴自己:我嘗試留下一個正確完整的譯本,並以一個大型的製作演出為其背書,這是為台灣的劇場做一點事,或許潛意識裡,也在跟十六歲的那個自己示意吧?

希望那個少年知道,他長大以後並沒有改變;成長不一定會有背叛。

把自己心愛的劇介紹給更多的人

暑假結束的時候,我將一個夏天的心血交給了編輯,暑假開始以前即談好出版的這家大公司,沒想到過了兩周之後反悔了,反悔的理由是市面上有一種看電影學英語的盜版書,隨書還附贈馬龍白蘭度與費雯麗主演的盜版DVD一張。我心裡啞然失笑,他們竟然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真是一個只管標籤而不重視實質的環境嗎?面對這樣的思維,我該怎麼解釋,自己出資做戲,為的就是讓這個中譯版本因為有演出而更受到重視?

無論書出還是不出,我的戲是要照作的。用自己的時間、精力加上金錢,把自己心愛的劇介紹給更多的人,竟然在旁人眼中如此無關痛癢?

我或許根本不需要解釋甚麼,因為行動永遠是更好的說明。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
《慾望街車》新鮮組合

暢銷作家吳淡如挑大樑

文字 廖俊逞                                                 

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寫於五○年代的劇本《慾望街車》,向來是表演課堂上學生練習「史坦尼方法演技」的最佳範本。但或許是老牌影星馬龍白蘭度和費雯麗主演的電影版本太過經典,國內至今尚未有演員勇於挑戰。這回要將《慾望街車》駛進台灣劇場的導演郭強生也坦言,在大費周章取得中文演出授權之後,「挑角」成了另一個最傷腦筋的問題。

《慾望街車》是一部相當深沉的人性悲劇,劇情主軸環繞著帶有畸零人格特質的女主角白蘭琪,在經歷家庭破滅、愛情失敗、男性暴力等悲慘遭遇後,最終導致精神崩潰的下場。田納西把這個滄桑女子的心理轉折寫得絲絲入扣,也讓費雯麗在當年以這個角色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萬中選一,導演郭強生眼光獨到地相中知名暢銷作家吳淡如,大膽地讓只有一次舞台經驗的她挑大樑。郭強生表示,吳淡如不論在年齡、造形、氣質都很符合劇中白蘭琪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要在他朋友圈中找到一位這麼有味道的成熟女人,非吳淡如莫屬。」

吳淡如打趣談到,會接下這個角色,全是郭強生猛灌「迷湯」,再加上自己「懵懂無知」的結果。回頭再看劇本和電影,才發現女主角戲份吃重,且遭遇足以和早年生命經驗對照,讓她每次讀劇本,就得和潛意識進行對話。雖非專業舞台劇演員,但吳淡如認為,身為作家,對文字敏感度會更高,自信能掌握郭強生所強調的文本魅力。郭強生則期待,吳淡如版的白蘭琪,將是一個用瘋狂、不屑的姿態,來對抗世界的「廣義的詩人」。國

除了吳淡如之外,電視劇一線小生林煒、星座專家唐立淇和漫畫家蕭言中都在郭強生網羅下,參加這次的製作,形成劇場界相當新鮮、頗具話題性的演員組合。其中,林煒將一改電視劇中溫文儒雅的形象,演起粗曠野蠻的壞男人史坦利,在劇中和吳淡如有激烈的強暴對手戲;而唐立淇和蕭言中的「跨行」演出,都讓觀眾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