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藝術記錄攝影師許斌
表演藝術記錄攝影師許斌(陳藝堂 攝)
幕後群像

鏡頭之下 劇場無所不在 表演藝術記錄攝影師許斌

一幀幀粗樸的黑白排練現場照片,讓戲背後的戲,呼之欲出——這就是資深表演藝術攝影師許斌的功力。相較於台前的光鮮亮麗,許斌看到的是更多背後的故事,他說:「一般拍劇照求的是美,要好看;排練場的影像,求的是三個真——真誠、真情、真實。」透過鏡頭,他在排練場看見的是「生活」,是每個人的「生命狀態」,這是觀眾看演出時無法看見的。

 

文字|吳思鋒、陳藝堂
第260期 / 2014年08月號

一幀幀粗樸的黑白排練現場照片,讓戲背後的戲,呼之欲出——這就是資深表演藝術攝影師許斌的功力。相較於台前的光鮮亮麗,許斌看到的是更多背後的故事,他說:「一般拍劇照求的是美,要好看;排練場的影像,求的是三個真——真誠、真情、真實。」透過鏡頭,他在排練場看見的是「生活」,是每個人的「生命狀態」,這是觀眾看演出時無法看見的。

 

「心裡沒有的,在劇照裡面會有;但心裡面有的,在排練場裡就會有。」六月底,小劇場學校策辦的共學講堂上,從事表演藝術攝影多年的許斌在一開始就丟出這句話,為他接下來陸續播放的排練場影像,排練甚於演出的攝影理念,以及他看見、聽到的那些關於人、生命、時代的故事,揭開序幕。而這個故事,非常非常長,就像許多小說一樣,需要從「很多很多年以前」說起……

「我讀他的專題報導,看過他拒絕收紅包,覺得當記者好像可以為弱勢者做一點事。」受到任職地方記者的父親影響,許斌高中時就想成為一名記者。後來聯考第三次,他終於考入夜大,不過是文化大學中文系,二年級才順利轉入新聞系,接受專業訓練。但他的記者之路仍未展開,大五時他進入公關公司擔任企劃,四年光景,養成他獨立作業的能力。正式擔任記者,是在離開這工作之後的一九八九年,他進入《首都早報》(這也是他唯一待過的報社)擔任攝影記者,正式以攝影為業,那一年,他卅五歲。

那時,台灣剛剛解嚴,街頭運動遍地開花,他幾乎每星期都會到街頭,觀察、拍照,偶爾碰上街頭運動中的一些小劇場表演,不意卻也成了他接觸劇場的開端,促使他往後甘願把較多的時間與精神放在記錄小劇場,「報導攝影的精神就是,做這些事情,只是覺得應該去做。」許斌說。

「排練甚於演出」的攝影理念實踐

說到許斌的表演藝術攝影工作,要回到一九九二年《表演藝術》雜誌創刊,主編蕭曼邀他擔任特約攝影,他有更多機會接觸台灣的藝術家、表演團體,及潛入幕後的機會。台上的光鮮亮麗,對照台下,背著光工作的劇場人們,許斌感到「一般觀眾接收到的就是表演,演完接受掌聲的是演員,最多再加個導演。」而充滿故事的幕後,一般人缺乏管道認識。許斌說:「做劇場是很辛苦的,明明沒錢賺又一直做,應該讓人看到背後的狀況,幫助他們被人看見。」排練場,漸漸成為他攝影的主要場景。

許斌說:「排練場的空間是一個生命狀態、層次非常豐富的地方。在我眼裡,他們(排練場上的人)起碼呈現兩種角色:每個人除了是他自己,也是劇中的一個角色;導演除了是導演,也是在演導演這個角色。這種狀態,一般觀眾是絕對看不到的。」包含正式演出、舞台空間,前置的身體訓練之種種都是他所言的「排練場」,他在排練場看見的是「生活」,是每個人的「生命狀態」,這是觀眾看演出時無法看見的。慢慢地,他就開始對自己有興趣的團體,持續追蹤拍攝,不計較時間、金錢,其中,資深導演王墨林就是他拍攝了十四年的對象。

一九九九年的九二一大地震,時任《亞洲週刊》台灣攝影特派員的許斌,深入災區,盡量去到受災的每一處,隔年王墨林創作《黑洞》,《表演藝術》雜誌派他前往攝影採訪,他因而了解到這齣戲與九二一大地震有關,也看到作品通過地震,指認政治、社會的深層問題,於是他主動向王墨林提出要記錄這整齣戲發展的過程,這一記錄,就記錄到現在。「我平常是一個攝影記者,接觸的是人最真實的生命狀態,然後再回過頭來拍劇場,特別是拍排練的時候,那種感覺更深刻。」許斌如此回應王墨林的《黑洞》創作系列。也從這齣戲開始,他將排練場影像展示於演出現場,讓觀眾有更多的機會,看見不為人知的幕後實況。

回看許斌於二○○六年為當時罹癌的王墨林,發起的「浮生墨劇——王墨林影像展」暨義賣活動,更可以看到一位攝影家如何將他的「排練場—生活」攝影意念加以貫徹。二○一二年,王墨林則藉為《20X25表演藝術攝影集》撰寫專文之機,表達觀看許斌攝影的心境:「看一齣戲的現場感是不可以被破壞的,但是劇照卻是殘留下許多片斷的瞬間,因此現場我們無法定格的瞬間感,反而在劇照裡一一都被顯現出來……憑許斌拍過的一張『劇照』,我即使遺忘了導演筆記,也仍將記得我曾瀏覽過那一片既寂寞又灰暗的風景。」

排練場影像  求的是真誠、真情、真實

兩人通過小劇場與攝影而長久交往的情誼,一路將許斌帶到澳門。去年,澳門藝術節委託身體氣象館製作《長夜漫漫路迢迢》,許斌也隨之前往,澳門方因而發現許斌充滿意境與生命體會的攝影,進一步邀請他於今年的澳門藝術節,主持長達一個月的舞台攝影工作坊,他不在乎學員是否具有專業攝影經歷,不在乎他們拿的相機等級,甚至有一位沒有自己的相機的學員,向朋友借來舊式錄影機,畫質非常低,對攝影也很陌生,結果拍出來的照片有80%都失焦,「但其實他每一張失焦的照片都有劇場的生命,只是怎麼去跟他說明」。相較於技術、美感,他在乎的是照片裡有沒有劇場的生命,於是他帶著這群學員,出入藝術節演出節目的各排練場,實作與討論先於理論,也請澳門方在每一檔演出前台設置看板,精選學員的攝影成果。

劇場的生命,又可接著許斌說的這段話:「我對硬體、器材蠻笨,也花不起錢去買最好的數位相機,用的是中價位。我覺得過得去,過得去是因為我不在乎,我的重點不是放在畫質或者是粒質,甚至有時候那粗糙的畫質,可能讓我拍某些戲的時候才能呈現出來,戲裡面的內在的東西。」而他說,社會與劇場兩端的歷練,使他會將兩者交互運用,在新聞現場,他可以採用劇場的影像形式拍攝,在劇場,可能又用新聞現場的姿態進行記錄。劇場與社會,在他的眼裡,像是「生活」的總成,而他並非用構圖、美感去框住眼前悄悄發生的一切,而是以自己的生命經歷與狀態,與之對應。「一般拍劇照求的是美,要好看;排練場的影像,求的是三個真——真誠、真情、真實。」許斌說。

「劇場是集體創作的呈現,包括導演、舞台設計、演員、燈光,甚至幕後、就是Crew。然後攝影者去做類似翻拍的行為,所以,我不認為這是屬於攝影者的作品,相對的,要在劇照當中呈現屬於攝影者個人的東西,難度也增加許多。」許斌的報導攝影理念,認為「取之於何處,用之於何處」,他樂於分享攝影成果、版權,樂於用他的攝影,為其他人發聲。讓人不禁感覺到,這裡面仍有一種從一而終的「記者理想」的公義精神,也有戒/解嚴世代的人文底氣。

採訪隔天,許斌傳來訊息:「請勿說我是攝影家……」。我倒想起許斌說的,他在台南佳里的童年經驗,那時他的姨丈同時經營佳里舊戲院與佳里新戲院,舊戲院通常演歌仔戲、布袋戲、新劇,新戲院則以放映電影為主,小學時期的他幾乎天天看戲,甚至跑進放映室,直到初中得進台南市就讀,才結束這段日子。

從一名小小觀眾,到現在成為重要的、守護(請容我這樣形容)小劇場的表演藝術攝影者,不變的是許斌那份對台前幕後的熱情,而台前幕後不局限於劇場,就像他在共學講堂上,這樣回覆一位聽眾的提問:「所謂的劇場對我來講是無處不在,每一張照片你都可以認為是生活照也是劇照,那就是你生命的劇照。我們每一個人這一輩子都在演起碼一個角色,你自己;甚至,你同時演兩個角色,可能在公司你是董事長,但回到家你可能是一個,抱小孩子餵奶的父親。」

人物小檔案

◎1954年生,台南佳里人,畢業於文化大學新聞系,現為紀實攝影工作者。

◎大學畢業後進入和信傳播聯太國際公關公司擔任平面傳播媒體專案企劃製作,工作四年後離開,1989年,35歲時進入《首都早報》擔任攝影記者,正式拿起相機。後陸續擔任《亞洲週刊》、《明日報》、《壹週刊》等媒體之攝影記者。

◎正式從事表演藝術攝影,始於1992年《表演藝術》雜誌創刊,擔任特約攝影。

◎曾獲1994及1996年雜誌攝影金鼎獎 。2011年與李宥樓(文字)發表歷時三年攝影的影像書《沙之息》,書中記錄逐漸流失的七股沙洲人文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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