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利維耶.畢的歌聲如同他的扮裝,並不刻意捏高音裝女性,無過於誇飾的肢體,以微妙的表情和動作自我解嘲。
歐利維耶.畢的歌聲如同他的扮裝,並不刻意捏高音裝女性,無過於誇飾的肢體,以微妙的表情和動作自我解嘲。(Alain Fonteray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誰在小酒館唱情歌?百變劇場咖—歐利維耶.畢

當他是一位演員,化身為「小刀小姐」 扮裝變身為人性發聲 盡情歡暢為黑夜中的愛恨

相較於其他創作者多以扮裝強調身體或性別上的自由,對歐利維耶.畢來說,扮裝更是一種再度回歸劇場、回歸隱喻的方式,並非要成為女性的身體,而是一種轉換的冒險、顛覆性的創作,尤其是為隱匿的人性在劇場發聲。熱愛唱歌的歐利維耶.畢化身為穿著亮片禮服的小刀小姐,懂得溫柔也懂得驚世駭俗,拿自己不名譽的人生汙點為題,嘻笑怒罵生命向她開的玩笑——他說,這位歌舞廳裡的歌手,是屬於藝術家的角色。

文字|周伶芝、Alain Fonteray
第264期 / 2014年12月號

相較於其他創作者多以扮裝強調身體或性別上的自由,對歐利維耶.畢來說,扮裝更是一種再度回歸劇場、回歸隱喻的方式,並非要成為女性的身體,而是一種轉換的冒險、顛覆性的創作,尤其是為隱匿的人性在劇場發聲。熱愛唱歌的歐利維耶.畢化身為穿著亮片禮服的小刀小姐,懂得溫柔也懂得驚世駭俗,拿自己不名譽的人生汙點為題,嘻笑怒罵生命向她開的玩笑——他說,這位歌舞廳裡的歌手,是屬於藝術家的角色。

《小刀小姐深情酒館》

2014/12/19  19:30 台北 國家音樂廳

INFO  02-33939888

夜晚,在這悲傷的樂園裡,人們互相傾訴白天不敢說的話語,此時,她現身了。穿著不合時宜、過氣的玻璃絲襪、將自己包裹在黑色羽毛底下,蹬著驚人的高跟鞋,小刀小姐數念著仍令她作痛的往日情懷,和那些不尋常的羅曼史。在她那些變質的愛、騷動的享樂和踩亂舞步的夢裡,小刀小姐誘惑著人們和她一同沉醉,在夜裡傾聽這些不安的靈魂,好讓我們與這世界言歸於好。

歐利維耶.畢是如此形容小刀小姐的出場,這是他眾多角色的其中一位,也是最貼近他柔軟內心裡傷痕與歡笑的勇敢女人。「小刀小姐」不只是一個角色,她還代表著歐利維耶.畢身為藝術家的其中一個靈魂。二○一二年,當歐利維耶.畢卸任長達五年的奧德翁劇院藝術總監一職時,他選擇再度親自登台演出《小刀小姐》作為對公務身分的告別,回歸他最熟悉、真實的自己。

尋找語言和隱喻的守夜人

創作力旺盛的才子歐利維耶.畢,自年輕出道以來便實踐多重的創作身分,並在每一面向都發揮令人佩服的才華和優異表現,即便是身為演員,他亦駕輕就熟。於其他導演的劇場作品中擔任演員,或是在短片、電影裡演出,例如:《盛開紫羅蘭》、《尋找一隻貓》等。當然,他也許是最愛在自己的劇場作品裡上台的一位,熟悉他編導作品的觀眾,肯定也能在舞台上一眼認出他來;畢的演出在他的作品裡,就算時間甚短,也往往占有重要意喻。如二○○八年其所執導的《奧瑞斯提亞》三部曲,便由歐利維耶.畢親自飾演開啟全劇的守夜人。

他認為,劇中的火焰象徵語言和詩歌,通報希臘聯軍打贏特洛伊大戰的火光,則如同今日需要再翻譯的希臘台詞。決定重演之前,歐利維耶.畢先是花費許多時間在重新翻譯文本的功夫上,務求現代觀眾能體會希臘悲劇的語言力量。於是他所飾演的那位苦等著火焰出現的守夜人,就如同詩人、劇作家和導演在此劇中的化身,透過自己的雙重身分,點亮守夜人和劇場關係的隱喻。

歐利維耶.畢對古典悲劇的熱中,部分來自於對語言和演員藝術的體會;他常以激情化的表演美學,透過身體形塑瘋癲著魔的氛圍,表現台詞控訴的力道,藉此突顯古典悲劇的語言地位和內蘊其中的極端情感。《給年輕演員的使徒書》,即充分闡述歐利維耶.畢對於語言和演員之間的思辨。此作緣於歐利維耶.畢受邀為巴黎高等戲劇學院的學生演說,沒想到他對劇場的使命感,竟令他最後寫就一齣一小時的文本,並於首演時親自扮裝演出女主角,一位過氣、不堪但堅忍的悲劇女伶。

歐利維耶.畢身著白袍宛如希臘悲劇中的演員,塗白的面容像個憂鬱小丑,透過這位女角面對各階層的社會人士對其輪番質疑劇場存在的必要和荒謬羞辱的要求,他以表演回應身為演員堅持的意義。「今日我來此,為了向您述說話語所受之苦,以激勵您再度重燃其光芒。」歐利維耶.畢在此以演員之姿為劇場的語言請命,向觀眾揭示他所認知的劇場本質和生命力之所在。同樣以劇場論劇場、以表演論表演的後設手法,在輕快、瘋狂的《喜劇的幻象》裡,直接搬演導演兼劇作家與其演員們的排練過程,發揮得更淋漓盡致;而歐利維耶.畢在其中便是扮演坐在觀眾席中的排練桌前,不時和演員、親友爭辯的導演兼劇作家。

扮裝是一種多重屬性的冒險、顛覆性的創作

由於歐利維耶.畢曾演出英年早逝、同為導演和劇作家的拉高斯(Jean-Luc Lagarce)所執導的《無病呻吟》,當時一團人經費不足、在硬體簡陋的劇院演出,過著流浪般的賣藝生活,令他深切體會演員巡演時遭遇的種種困難與冷暖。所以他特地在此請出「早逝的詩人」,從死亡層面討論劇作的永恆意義,並闡述拉高斯視演員漂泊生涯為一種「本體的放逐」的觀點,向他致敬。集編導演於一身,歐利維耶.畢常在劇作中直接為演員藝術請命,並「以身作則」。《喜劇的幻象》裡的悲劇演員自道「身體是話語最終的避難所」,連「神」也出現表示想要有一個角色、扮演自己的「化身」。演員的身體是溝通與實踐慾望的依歸,並讓觀眾聽到無聲的話語、語言的詩意和深度。

而在此劇中,演員必須經常變換身分,常常得一人分飾多角,以幾近炫技的方式強調「扮裝」為表演藝術的一大課題,甚至可說是歐利維耶.畢劇場美學裡的主旋律。例如演員Michel Fau頭戴金髮配上桃紅套裝賣弄風騷,男扮女裝演出導演的姑媽,上表演課程想要成為一位演員。歐利維耶.畢特地安排男老師與女學生都由同位演員扮演,區別僅在於是否有戴假髮,以此考驗演員的轉換功力,也明示扮裝作為演員的最終挑戰,在同一舞台上,演員如何透過扮裝與變身來勝任最意想不到的表演廣度,以及劇場的詮釋魔力。

針對「扮裝」,歐利維耶.畢特別強調,這非關同志或性別的議題,它的政治性在於,扮裝表述的是屬性間的多重轉換,人人都有權力自由地對待自己的身體,而演員的責任在於更廣幅度地詮釋屬性的多元多樣,並在屬性的游移間詮釋人性的模糊與曖昧。因此,相較於其他創作者多以扮裝強調身體或性別上的自由,但對歐利維耶.畢來說,扮裝更是一種再度回歸劇場、回歸隱喻的方式,並非要成為女性的身體,而是一種轉換的冒險、顛覆性的創作,尤其是為隱匿的人性在劇場發聲。

這或許說明了,在歐利維耶.畢的劇場美學裡,悲劇和滑稽歌舞劇為何常常並行不悖,在昇華和怪誕之間,人性、死亡與慾望,令人悲痛卻又突梯可笑。而這個對他來說,其實一直存在於劇場傳統的矛盾面向,今日卻少有人認真對待,這也是為何他認為,在一切訴諸理性和結構衝動的今日世界裡,偉大的悲劇演員與小丑都正在迅速消失中,因為他們都是失去理性、處在瘋狂狀態裡、不怕直視死亡的人物。

法式懷舊唱出生命的搏鬥與慾望

於是,我們不難想像,歐利維耶.畢為何選擇小酒館歌舞秀(cabaret)的形式,扮裝小刀小姐。小刀小姐來自於他一九九二年劇作《馬戲團之夜》裡的小角色——丟擲小刀的女助理,他對她情有獨鍾,彷彿從她身上看到自己的某個分身,尤其是身為藝術家的分身。熱愛唱歌的歐利維耶.畢因此在一九九六年時,將小刀小姐化身為歌舞廳裡蛇蠍般的女人和落魄的女丑,讓她一枝獨秀地在舞台上,彷若劫後餘生,搖擺臀部對觀眾講述他那些在巴黎東火車站廁所裡的情人們,並以黑色幽默唱著他悲劇般的回憶,歌頌生存的事實。

「小刀小姐給予我多重人格的自由,讓我在白天與夜晚擁有不同的身分。我不是想當一個會唱歌的演員,而是成為一位真正的女歌手。」這是歐利維耶.畢對扮裝小刀小姐的自白,他以戲子的真誠與毫無保留的解放,更直接地談論自己私密的部分,其中包含他對昔日的懷舊、愛情的憂慮和藝術家艱難的生活。也因此,他所寫的歌詞,充滿現實殘酷的詩意,他參照如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韓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魏崙(Paul Verlaine)、奈瓦爾(Gérard de Nerval)等人的詩與小說,描繪半夢半醒的遊蕩與癲狂狀態,潛行於夢與回憶之間,捕捉生命中朦朧、似霧般的不可捉摸。曲調依主題多變,浪漫抒情、探戈、爪哇舞曲和爵士樂等,藉此傳達生命的短暫、猛烈的期望、有毒的愛情、迷失的孩子、失敗的藝術家等等,而小刀小姐的個性也正如同這些歌,既感傷又諷刺,既絕望卻又容光煥發、無比自由,熱情起伏如浪頭,因為此刻她就站在台上盡情地唱出她所有的人生。

歐利維耶.畢的歌聲如同他的扮裝,並不刻意捏高音裝女性,無過於誇飾的肢體,以微妙的表情和動作自我解嘲,也毫不掩藏他屬於男性特徵的胸毛、腿毛,甚至常讓觀眾意識到他剛柔並濟的衝突,反倒充滿自信的韻味。而他嫻熟掌握法國香頌的各式唱腔,有時如女歌手Barbara帶點鼻音,以強調詞曲中的悲劇性格;而顫音唱法則如同音樂詩人雷歐.費亥(Léo Ferré),娓娓唱來字與音的纏綿;渾厚雄性的嗓音和表現主義般的唱法與身體,就好比賈克.布瑞爾(Jacques Brel),有股咒語般的力量,更適切地詮釋出愛與恨的激進。

「小刀小姐」就是藝術家的角色

在某次訪談中歐利維耶.畢曾提及,當他變身為小刀小姐時,常先想起爵士歌手路易.阿姆斯壯。他在阿姆斯壯的表演裡看到,一個黑人歌手面對種族和階級歧視、在當時如何獻身;他不只是一個爵士樂歌手,更是一個在歌聲裡演出悲喜劇的「黑人小丑」,他將歌聲獻給所有的美國黑人,為了讓他的族群能被聽見。同樣地,直至今天,歐利維耶.畢在舞台上演出小刀小姐時,也清楚感受到兩種目光:一是解放的,一是壓抑的,而他必須為兩種聲音而唱,尤其相較於同性戀,跨性別者是更加被消音、隱蔽的族群。小刀小姐說:「當你在搏鬥中失去你的羽毛時,那麼只剩唯一的解決辦法:將你的羽毛再插回你的屁股上!」

穿著亮片禮服的小刀小姐,懂得溫柔也懂得驚世駭俗,拿自己不名譽的人生汙點為題,嘻笑怒罵生命向她開的玩笑。她並不將自己完美地保護在羽毛華服底下,某些時刻,她讓觀眾看到敞開的女用長袍下,還有一被馬甲束縛著的男性身體,和紅色絲襪緊貼的陽剛雙腿,並置的身體衝突,就像慾望的倒錯,梅菲斯特的誘惑。落空的天使總是在身軀裡藏著一隻魔鬼。

所以歐利維耶.畢說,這位歌舞廳裡的歌手,是屬於藝術家的角色,她讓觀眾和她一起笑人性與慾望;就像人類需要幻影才能觸碰到人性的真實,而演員的扮裝,讓我們重新與劇場連結,觀看表演與隱喻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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