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家江靖波
指揮家江靖波(許斌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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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靖波 修正,讓人生沒有遺憾

歷經去年一場重大車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幸運復原的指揮家江靖波,說到這段過程,他說:「我將這件事情看成是『上天要在我生命當中、在這時間點發生的事』。」他因此體悟到原本的生命並沒有發揮到最大效能,但車禍之後,他很清楚應該要更聚焦在這上面,不管是在自己的專業,或者是人生。

文字|李秋玫
攝影|許斌
第268期 / 2015年04月號

歷經去年一場重大車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幸運復原的指揮家江靖波,說到這段過程,他說:「我將這件事情看成是『上天要在我生命當中、在這時間點發生的事』。」他因此體悟到原本的生命並沒有發揮到最大效能,但車禍之後,他很清楚應該要更聚焦在這上面,不管是在自己的專業,或者是人生。

樂興之時管絃樂團—天堂與地獄

5/2  19:30 台北 國家音樂廳

INFO  02- 27083700

去年四月初,Facebook上突然看到一則消息,說是請求大家為指揮江靖波迫切禱告,原因是他騎重機發生了車禍,正在手術當中。此外,近日與他相約的朋友們,也請原諒他的缺席,康復後再約致謝……貼文寫得無助,一時間,也讓人不由自主地為他祈禱。雜亂的思緒重疊著他一張張幽默又搞怪的照片,多害怕這些影像就此消失。

一週後,又看到貼文寫著:「你們所認識的那個江靖波,在上週那埸車禍當中,已經死了。」一句驚悚的文字,當場嚇得人直發抖,讀了好幾回才終於會意過來,他說:「我會努力將已死的我中值得給予的部分好好打理起來,日後更飽滿地攜帶著,並將那些不造就人的,悉數掃進墳墓。我是江靖波,我在康復中。莫為我憂患,卻要出去,帶給你身邊的人事物正面的力量!」

數度與死神擦肩而過

一場車禍的訊息,折磨了所有關心他的朋友。但最痛的,還是身歷其境的他自己吧!距今整整一年再看見他,恢復得差不多,也早已回到舞台上。說他瘦了一點,他笑著解釋是肋骨壓凹了,讓他意外地獲得了腰身。

「我從小身體健康,不怕摔跤,騎車也都很小心。」到現在,江靖波也沒有辦法百分之百回想當時的情景。「那個地點本來就是個危險路段,高速公路下來要減速,從平面上高架橋要加速,緩衝區很短……事情發生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可能有幾秒鐘沒有意識,但他記得是自己爬起來,看到摩托車撞毀在他後面十幾公尺,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去跟對方理論。但他發現站不太直,一伸展就會痛,原以為是背部肌肉拉傷。直到了醫院照完X光、斷層掃瞄等,醫生才向他宣布他一共斷了七根肋骨、一根鎖骨。

醫院建議他轉到分院,因為那兒才有骨科專科,但他感覺不應該再移動。沒想到這個判斷是對的,因為過不了多久,他竟突然嚴重內出血,發生氣胸、血胸,緊急動了手術才使狀況緩和下來。醫生將他的身體側邊開了兩個洞,接著管子讓身體裡面的髒血導流出去。

車禍前兩天還好,到了第三天,醫生決定加一個微量的負壓儀器來加速排清體內的組織液。但到了半夜,他突然感覺胸腔像是被冰涼的水淹上來,無法呼吸。醫師趕來時發現肺部有痙攣的現象。但真正讓他意識到不妙的,是住院醫師的手足無措,直當著他的面說:「怎麼辦?怎麼辦?這樣可能要插管了!」所幸詢問主治醫師,關掉機器過後才撿回一命。

加護病房的綺麗夢幻

接下來大約有三個月的時間,他連呼吸、咳嗽都痛,更不用說打噴嚏了。不過他最不想經歷的,其實是在加護病房那一段。江靖波說:「我在那兒待了五天,只要翻身就非常痛苦,但兩個小時一定要被迫翻一次。」而且裡面規定即使有行動能力也不能觸地,讓他有種被拘禁的感覺。病房燈火通明、晝夜不分,每隔一段時間護士就會來量血壓、加藥……他非常難入睡。最可怕的是隔著簾幕,他可以聽到隔壁病床的病人的聲音,想要放棄求生的、第二天就走了的……那種感染力之強烈,連他的意志都薄弱了起來。

為了減緩疼痛,醫生在藥裡用了嗎啡。但到了第四天,重創、晝夜不分、意識疲勞加上嗎啡……他開始產生幻覺:「我第一次經歷到使用毒品的幻覺,現在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些創作的人需要倚賴那種東西。那是很綺麗的、是日常思維當中不會想像得到的畫面。」例如有次看到萬馬奔騰,在局部的馬蹄將土和草,和著冰和血往他的方向噴灑,那栩栩如生的景象,就像電影一樣真實。

在這之後,他連現實和想像分不清楚。一種情節慢慢出現:「哪些護士是好人、哪些是壞人?我是在什麼樣的組織當中進行什麼任務,哪個護士是來給我什麼訊息,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明明醒著,情節都還在。」

打斷手骨顛倒勇

不過這次車禍,也不能說全然沒有好處。在那段可以說是「度秒如年」的日子,他不能看書、不能使用任何電子用品,只好在腦子裡寫賦格,或依據某個調的即興等等來過時間。有沒有辦法指揮、拉琴,在第一時間都想過。所以一轉出普通病房,他就很努力復健;一拆線,就馬上游泳,避免肌肉沾黏讓他的活動力受阻。「如果左手不能用,要怎麼用右手指揮?」病榻間,他並不自怨自艾,而是樂觀地用單手練習。慢慢地,本來兩隻手做的事情,變成一隻手就可以做到,現在左手靈活了,江靖波樂得說他的功力「增加了不少」!

然而聊著聊著,他突然凝重地說:「我將這件事情看成是『上天要在我生命當中、在這時間點發生的事』。」停頓好幾秒,又繼續說:「我覺得我欠教訓!」他體悟到,原本的生命並沒有發揮到最大效能,但車禍之後,他很清楚應該要更聚焦在這上面,不管是在自己的專業,或者是人生。

在那個危急的一刻,他想過這次也許過不去了……但同時,他也被啟發出一個念頭。江靖波形容「那是被光照的」,在瀕死的時候他反而很確定,如果能夠活著出去,他要過一個在陽光底下、沒有陰影、沒有秘密的生活。當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相戀了十多年的女友。也許是彼此都曾有過一段婚姻吧,即使多年相伴,卻沒有強烈的衝動要再走這個程序。但攜手度過了危險後,他在醫院裡,便向她求婚了。

這個她,就是在車禍第一時間貼文,為他擔驚受怕、要大家幫忙祈禱的人。

江靖波開心地說:「講好要結婚,但沒有講日期。直到五月廿號那一天,我們突然覺得這個日子很好,剛好去年又是二○一四年(取諧音『愛你一世』、『我愛你』),就決定選今天去公證。所以我們馬上找了朋友夫妻當公證人,下山去區公所公證。」結婚之後,兩人就像重新談戀愛了一般,甜蜜得讓人羨慕。萬萬沒想到的,也許是他們的「刻意放閃」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身邊好幾對在一起多年的朋友,竟也跟著陸陸續續地結婚了。

就是喜歡修東西

說他浪漫,他卻認為還包括理性、不近情理等等。朋友說他瞬息萬變,但他卻認為如果當下的決定比先前要好,那當然要選擇現在的了。即使他笑說「怎麼樣都是自己有道理」,但是,音樂的詮釋不就是先要自己說得通,才傳遞給別人的不是嗎?對於音樂,江靖波總不滿於單一:「音樂要演什麼像什麼,假如美感基礎是理性的,當然就要發揮。但我也發現,即便是處理理性的,我還時不會滿足於將它就這麼處理,而會在理性的層面之外,找找看是否有更多的質地。」

不斷地調整,讓人聯想到他前陣子指揮棒斷掉後,自己修復的過程。他大笑說:「我有個怪毛病,就是喜歡修東西。」對他來說排練、演出完回到家,最好的紓壓方式就是修東西。就拿他幾台愛車來說好了,舉凡零件、座位皮套都可以自己更換,比較需要複雜程序的,就上網尋找。針對車型、方法、替代方案都有,不怕找不到答案。

轉身江靖波拿出一盒指揮棒,林林總總,果然有斷裂又修過的痕跡。他說:「有些人喜歡玻璃纖維的材料,但我偏愛木頭或竹子。」然而不說不知道,原來其中好幾支都是他自己做的。有的是用麵攤撈麵網杓柄削的,有的則是長竹筷加工而成,再仔細看後頭圓圓的握把,居然是喝完紅酒留下的軟木塞,上面還寫著年分,不但獨一無二,也特別有意思。一根指揮棒是一個故事,讓人不覺感動起來,難怪幾年前有場義賣活動,主辦單位看中的就是他修補過後的指揮棒。

喜歡修東西這件事情,好像跟排練有點關係,就是花時間調整、讓它愈變愈好!

二○一二年起,江靖波開始擔任希臘Thessaloniki交響樂團的首席客座指揮,到今年,樂團更正式與他簽約,將他納入編制內,讓他更有保障。他說:「我也跟他們非常投緣。這是希臘目前最好的樂團,說起來很不容易,歐洲那麼多指揮,付的交通成本要比把我從亞洲請過去低太多了,他們願意這麼做,我覺得榮幸。」事實上他也固定受邀到義大利、墨西哥等樂團演出,跟團員們相處、工作都很愉快,但比起到巴爾幹半島,愛琴海、亞德里亞海交界那一帶,那醉人的風景與人文,就是令他著迷。

要在自己的土地累積

不過在他心目中擺第一順位的,還是他所創辦的樂興之時管絃樂團。十多年來,他帶著樂團遠征歐洲、到太魯閣演出、參與台灣製作等等,並以創意的節目設計為名,但榮耀的背後其實是一條辛苦的路途。當年,他可以選擇大多數指揮會走的路,在國外從小團音樂總監慢慢爬升到大團,但他不認為一定要在國外證明了什麼,回到台灣才有身價,因此他毅然決定在自己國家做一些不一樣的事。他們扎根,訓練年輕人,近年來以青年團為核心,但也常遇到質疑。他說:「我們不是一個pick up的團,不走方便的做法。但有人問樂興到底定位在一個職業水準的團,還是青年團?演奏家們都不是熟面孔……但我想,假如總是同樣被肯定的人輪流上台,那不會有活水。」

當然,他也被問過帶這樣的團,在音樂上會不會有不滿足的地方?但他回答:「我總是要設法把一部不是那麼完備的機器,運作到超過自己的潛能。一台機器基礎只有六十五分,可以撐到八十八、九十分;跟一個基礎八十八分撐到九十五分,哪一個比較有成就感?」他眨著閃亮的眼睛,彷彿剛搬完新家、對未來充滿期望的樂興就映在眼前,然後肯定地說:「對我來講是前者!」

訪完,他開著愛車帶我們下山。說完再見,一個大轉彎又往山上的家奔馳上去。我想起他掛在牆上紀念的重機殘片,上面印的是布拉姆斯《F-A-E奏鳴曲》的由來——Frei aber einsame——「自由但孤獨」,但看在江靖波的眼裡卻是「孤獨但自由」。與其說他熱愛冒險、挑戰,毋寧說他熱愛的是在人生的道路中不斷修正。因為摔過,就會知道臨界點在哪裡;不管多痛,他都會堅持勇敢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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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檔案

◎ 美國南加大管絃樂團指揮碩士美國指揮界泰斗Daniel Lewis教授退休前所收的入室弟子。

◎ 樂興之時管絃樂團創辦人暨指揮,樂團並設有樂興青年交響樂團、樂興圓桌武士、樂興女聲合唱團以及音樂理想國等分工團體。

◎ 2002年奪得於德國法蘭克福舉辦之首屆「喬治.蕭堤指揮大賽」(Georg Solti 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 for Young Conductors)銅牌。

◎ 2009年5月獲頒五四文藝獎章,同年起應邀赴希臘客席指揮Thessaloniki State Symphony Orchestra。並獲該團團員票選為十年內最受愛戴之指揮。2012年起擔任首席客座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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