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中,佩維厄將專利的使用者操作動作加以檔案化、視覺化,進而抽象轉化為舞蹈動作。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中,佩維厄將專利的使用者操作動作加以檔案化、視覺化,進而抽象轉化為舞蹈動作。(Julien Prévieux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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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的愚蠢舞蹈 朱利安.佩維厄的舞蹈影片

早期以概念性行為藝術作品聞名的法國藝術家佩維厄,近年來走向舞蹈編創與創作舞蹈影片,並與當代科技與媒體現況進行對話。佩維厄的編舞靈感來自動作考古學,也就是對技術動作手勢的收集研究,破譯過程背後的意義層次,通過舞蹈語彙,來研究數位技術隱藏的社會學面向。

文字|詹育杰、Joeri Thiry
第316期 / 2019年04月號

早期以概念性行為藝術作品聞名的法國藝術家佩維厄,近年來走向舞蹈編創與創作舞蹈影片,並與當代科技與媒體現況進行對話。佩維厄的編舞靈感來自動作考古學,也就是對技術動作手勢的收集研究,破譯過程背後的意義層次,通過舞蹈語彙,來研究數位技術隱藏的社會學面向。

法國創作編舞表演極為成功的(當代藝術)藝術家朱利安.佩維厄(Julien Prévieux)早期以創作極為概念性的行為藝術作品知名(註1),並在二○一四年獲得法國當代藝術最重要的「杜象獎」,他也曾和巴黎歌劇院合作,共同製作並呈現他的編舞錄像與現場表演。本文將循著他近年來的幾個舞蹈影片作品,來一步步了解他媒體考古學的取徑,以及如何沿用舞蹈的動作語言來探索未來。

人類與技術的漫長歷史

對打電話,攝影、拍照等技術手勢特別感興趣的哲學家Vilém Flusser在《手勢》Les Gestes一書中,將日常姿態視為「橫向探索社會突變的放大和相關工具」(註2)。而在數位技術滲透入我們生活每個層面的今天,技術手勢對所有人都有決定性影響。在全面智能化的時代,已不再是信任或懷疑的問題,這些不斷出現的新的技術動作、新的行為、新的手勢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組成與機器溝通、操作工具不各或缺的介面。

佩維厄挪用看來滑稽的技術手勢,重新審視標記機器學習的規範體驗,探討了新數位手勢對我們行為的影響,它最終建立在手勢與數字實踐及其語言、經濟和社會影響之間的關係中。作品重視破譯、轉移或重新配置知識、權力,控制各種設備,這些工具對我們有什麼作用?在行為方面,它們又新產生了什麼?同時也在剖析理解這些數字實踐,它們對我們身體的影響,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注意力及我們與他人的關係,重新審視我們的社交環境。佩維厄的編舞靈感來自動作考古學,也就是對技術動作手勢的收集研究,破譯過程背後的意義層次。通過舞蹈語彙,研究數位技術隱藏的社會學面向。

《生活模式》側重於記錄和測量身體運動的方式,使用附著在身體上的光點「可視化」十九世紀後期的人類運動。(Julien Prévieux 提供)

考古的考古的考古

佩維厄的舞蹈影片有著時尚簡約的設計風格,視覺化解說動作測量、記錄、擷取技術的數據資料處理過程,雖然是將冰冷的數位形式轉化為編舞指令,以譜曲編舞的記寫概念體現系統的數位化程序,但他的影片風格在顛覆知識經濟、批判系統控制機制等思維外,更多了一分人文的溫暖色調和簡約的優雅,以及不時的幽默詼諧。接下來,我們近一步來看看他在「杜象獎」之後的幾件作品: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What Shall We Do Next? (Sequence #2)(2014)   

由動畫片、舞蹈影片和現場表演組成的三部曲作品,為他贏得了當年的「杜象獎」。作品討論了現在無處不在的科技數位手勢,如滑動解鎖,或在觸碰螢幕上捏縮放大等等動作,與機器和技術設備互動的、不斷發展的手勢「語言」。以及標準化科技手勢行為的工業產權,主要製造商獲得專利的一系列日常運動,包括我們每天用手機時執行無數次的「滑動解鎖」動作。也就是說,簡單日常的肢體動作也荒謬地受智產權保護,操作程序動作成為具有商機的數據程序物。

佩維厄將專利的使用者操作動作加以檔案化、視覺化,進而抽象轉化為舞蹈動作。六位單色服飾的舞者,通過移除機器移除屏幕來展演這些動作。這形成相對較小的舞蹈動作,非常令人不安的舞者與姿勢不大的動作,但不只簡單的手部動作。編舞介於虛擬和物質之間,也在過去和未來、現實和科幻虛構之間。

《生活模式》Patterns of Life(2015)

「情報收集就像在全球海洋中尋找可能會是,或可能不是魚的物體。它可能是任何東西,它可能很重要,但起初,我們不確定它是否存在。無論它可能是不斷移動和與大量其他物體互動……這就像追蹤徹底未知的未知數,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我們曾經知道我們在尋找什麼,因此正在尋找。而現在我們不知道我們在尋找什麼,不是尋找東西,我們正在尋找『活動』。」影片中一位畫外音女性敘述者平靜地說著。

這個作品概括了「動作攫取 」和身體圖式化技術的簡短歷史:從十九世紀末法國攝影師喬治.德門尼(Georges Demenÿ)的行走記錄影像,基於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活動的情報 ,到今天使用數據挖掘應用於軌跡追蹤。作品側重於記錄和測量身體運動的方式,使用附著在身體上的光點「可視化」十九世紀後期的人類運動。在六個不同的環境中,來自巴黎歌劇院的五位舞者根據科學研究結果進行編舞,畫外音揭示了每個科學實驗的政經或軍事影響。運動歷史作為推動技術和資本主義的工具,這些動態構圖突顯創新是如何從偶然的,看似自然的,經常被忽視的動作中「攫取 」獲得。

影片的劇本是由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局長萊蒂婭.A.朗(Letitia A. Long)和前美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Rumsfeld)關於大數據攫取不確定性的聲明匯總在一起。運用簡短的小插曲,影片視覺化大數據的海洋,並且譬喻分析計算的不可見演算法,以揭示趨勢和關聯的模式,尤其是與人類動作相互作用,通過運動形式的技術使用。在這樣做的過程中,創作者問道:我們對技術的依賴程度到哪裡?以了解我們周圍的世界和我們自己的位置?影片中分析揭示大數據魯莽和無情的手段,提醒我們要保持警覺並質疑周圍世界的看似確定性。

《球,書籍和帽子》Of Balls, Books and Hats(2017-2018)

四位舞者通過脆弱的機械性姿勢,體現與人工智慧及機器學習(使用大數據演算法的學習過程)相關的經驗。用新的技術生產集體行為的方式,用幽默和諷刺,畫外音旁白採用人工語音說明身體與機器之間關係的演變,並引入教學和不同的短劇來設定場景。也就是說,用真實的舞蹈和人體運動來解釋機器學習。因此,人體探索體驗「成為」機器的過程,產生許多混亂和滑稽的情境。

作品透過學習過程質疑機器,舞蹈展示了這種演變背後的關鍵經驗。表演者詮釋了,從識別體育運動動作,到購買和銷售談判技巧的一系列學習過程。這些大型人工智慧系統對我們身體影響是什麼?在這個奇怪的實驗室裡,這些身體是機械的,幼稚的,和愚蠢的,他們對物理規則或社會規則都只有非常粗淺的認識。

《我的(深刻)心靈在哪裡?》Where Is My (Deep) Mind? (2019)

佩維厄的最新作品延續對演算法和機器學習的主題,學習通過機器人行走的實驗模型,嘗試學習人類行走,在數位化的學習過程中不斷失敗,不斷跌倒,這一連串過程轉化作為舞者的編舞。作品重新審視了機器學習的關鍵經驗,學習嵌入設備本身的過程,機器學習和它的絆腳石。手勢變得滑稽,口語交流無處不在。影片最終建立在手勢與數字實踐及其動作語言,經濟和社會影響之間的關係中。

《生活模式》裡,來自巴黎歌劇院的五位舞者在六個不同的環境中,根據科學研究結果進行編舞,畫外音揭示了每個科學實驗的政經或軍事影響。(Julien Prévieux 提供)

古今虛實間的滑稽舞步

透過演繹技術對身體和肢體語言的影響,佩維厄重新探討了人類與他的環境建立的編碼溝通和多種布局的關係。在媒體考古和科幻想像,在過去和未來,在虛實之間,他重新組裝了一組新的轉換過程,來探索工作、技術、管理、經濟或控制相關的問題。換句話說,他長期從事不同系統間的一種「轉譯」工作,介於動作數據和舞蹈手勢,如同介於古今虛實之間。即使沒有限制的網絡流動性,仍然受到電纜和數據中心、非常具體的現實同時的支撐和局限。

科幻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曾說:「未來已經存在——只是它沒有均勻分布。」佩維厄作品中的「預期」呼應了我們這個時代迫切的身體政治、社會控制等刻不容緩的命題。但這些社會問題總是出現在一種願望當中,旨在分享知識,尋求悖論,打開解釋的可能性,同時預留出幽默詼諧的空間。關鍵問題在於被占用的某些控制工具,揭露潛在的意識形態,和一個時代科學信念的構建模式。      

註:

  1. 從2000年到2007年,佩維厄以一封又一封的求職信回應報章上的徵人廣告,反向思索職場人力管理策略的「非動機信」系列“Lettre de non-motivation ”聞名,此作也在去年底至今年初的「大臺北當代藝術雙年展」展出。此系列作品不但出版成一本書,更在2015年改編成劇場版,與巴黎的秋季藝術節合作,在巴士底劇院上演。
  2. Vilém Flusser, Les Gestes, 1999。
《球,書籍和帽子》中,舞者通過脆弱的機械性姿勢,體現與人工智慧及機器學習相關的經驗。(© Joeri Thiry / STUK –House for Dance,Image & S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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