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見到的》探討關於世界末日想像的歷史。
《你所見到的》探討關於世界末日想像的歷史。(Danielle Voirin 攝 Thea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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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中的哲學 穿越時空的末日體驗 法國編舞家嘉愛爾.布爾日作品《你所見到的》

長於穿梭藝術影像與時空對話的法國編舞家嘉愛爾.布爾日,去年底發表的新作《你所見到的》受聖約翰的《啟示錄》圖像和法國科幻經典《堤》啟發,藉由舞蹈動作、姿態、身體,帶著觀眾重新思考這些我們「似乎」都認識,充斥在文化敘事當中的既定符碼,重新閱讀《啟示錄》世界末日的亙古命題。

文字|詹育杰、Danielle Voirin
第318期 / 2019年06月號

長於穿梭藝術影像與時空對話的法國編舞家嘉愛爾.布爾日,去年底發表的新作《你所見到的》受聖約翰的《啟示錄》圖像和法國科幻經典《堤》啟發,藉由舞蹈動作、姿態、身體,帶著觀眾重新思考這些我們「似乎」都認識,充斥在文化敘事當中的既定符碼,重新閱讀《啟示錄》世界末日的亙古命題。

「這是關於一個童年所見畫面的故事。」

「困擾他許久的,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的暴力場景,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始前幾年,在奧利(Orly)機場的堤(碼頭)上發生的。」

「週日,父母帶著他們的孩子到奧利機場看飛機起飛。孩子在堤(碼頭)盡頭看著太陽下山,還有一張女人的臉。」

「沒有什麼能夠將記憶與其他時刻區分開來……這張臉是他記憶中唯一和平時期的影像,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看過它。或者他是否創造了這個溫柔的時刻,來支撐正在發生的瘋狂,突如其來的聲音,那個女人的姿勢,那搖擺的身體,人們的恐懼叫喊 。」

「後來,他意識到,他看到的是一個男人的死亡。」(按:小男孩他看到的是自己的死亡。)

熱愛藝術史、熱愛穿越古今的法國編舞家嘉愛爾.布爾日(Gaëlle Bourges),繼上次在亞維儂藝術節的《我唯一的慾望》A mon seul désir中召喚中古世紀的神話動物和古堡處女後,這次她與她的五位舞者一起受聖約翰的《啟示錄》(也就是世界末日)的圖像和法國科幻經典《堤》La Jetée(註1)啟發,推出新作《你所見到的》Ce que tu vois。號稱是最古老的《啟示錄》圖像,中世紀的宗教繪畫風格巨幅掛毯《那昂熱》Angers,這幅知名的十四世紀藝術傑作(註2)中的世界末日,充滿了舊世界的恐懼和極端的風格,展示了約翰在第一世紀所寫的啟示錄故事。而另一部分則是法國藝術家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於一九六二年的科幻敘事(嚴格說來它不是一部電影,而是一部影像小說)經典《堤》,特別是當中透過影像的時空旅行部分。布爾日與這些對於未來,對於世界末日的敘事進行對話,企圖產生足夠強大的心理圖像,以求在時間上鑿出一個洞,穿越時空。

藝術「等於」時空旅行

當我們看著一幅幅圖像,看著一件件藝術作品時,我們到底看到什麼?布爾日的作品告訴我們,我們看到的是敘事,是歷史。圖像的歷史,思想的歷史,而在她的這部新作品中,是關於世界末日想像的歷史。她從這些影像出發,連接不同時代和文明,不同的敘事和世界觀。如同《啟示錄》是新約的最後一個章節,中世紀的巨幅掛毯當中一個個圖像描繪的場景,舞台上以一一出現的懸掛背幕清楚地分隔出一個個章節,舞者在舞台上也一一建構如同在畫框中的平面圖像,時而如同《堤》當中由畫外音旁白引領,我們在不同的敘事間,在不同的時空之間,來回擺盪。

錯綜複雜的古今未來,《啟示錄》歷史穿越故事。中古版畫形式中的古典姿態動作,夾雜科幻情節,時而迸出似乎是抽樣自我們日常新聞的「歷史」一般,經濟危機、全球暖化等等,極為當代的社會政經時空情境。舞者並大量使用形式極簡的道具,召喚如同聖經畫面般眾所周知的古典圖像,獨特的拼貼方式構成強烈的衝突反差,我們在五位表演者的陪伴下仔細審視這些舊圖像,重新思考這些我們「似乎」都認識,充斥在文化敘事當中的既定符碼,透過舞蹈作品重新閱讀《啟示錄》世界末日的亙古命題。

舞蹈作品以動作、姿態、身體,對這些末日文本進行一種動作文獻的檔案考古研究。(Danielle Voirin 攝 Thea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預言神蹟的親「身」體驗

「我生活在一個新天堂,一片新土地,因為第一個天堂和第一個地球都消失了,沒有了。」(啟示錄21,1)

如果今天「啟示錄」這個詞喚起混亂、毀滅和世界末日,那麼它最初意味著「啟示」。它是新約聖經的最後一章,講述了異象和福音傳教士聖約翰的啟示。 故事寫於公元一世紀末,一個面對最終審判的人,努力尋找自己。

「然後我聽到的天國之聲再次對我說:『你必須再次對一群民族和國王進行預言。』」(啟示錄,10, 11)

一切都圍繞著啟示,在聖約翰流亡期間,在一個山洞裡,他聽到上帝告訴他,良善將戰勝邪惡,因此立場必須堅定。他更聽到上帝對他說,把你所看到的寫在書中,這正是新約的最後一章。很有趣的是,我們甚至沒有讀過這段文字,沒有讀過《啟示錄》都知道這些場景,這些圖像早已普遍存在於各式各樣的文化敘事當中,中古掛毯的圖像也呼應著這些影像,而幻化為台上的舞蹈作品不斷質問觀眾:我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一方面,我們看到的是啟示,是時間的跳躍,展現​​了公元一世紀約翰所親身體驗、深信不疑的異象,並記錄在《啟示錄》中傳世。另一方面,在今天,生態天災人禍各式災難,理解好壞的概念似乎相形不再那麼二元非黑即白,必須回到多元複雜的世界當中,在重新檢視對於末日想像敘事的歷史之際,將我們觀眾投射入未來當中。

穿越圖像的時空旅人

《堤》這部科幻經典談的是一場大災難,和當中的倖存者。它是由一系列靜止的黑白攝影照片組成,廿八分鐘的影像小說。影片實則如搭配畫外音旁白的幻燈片放映,當中只有一個女主角非常短暫的鏡頭是動態影像,如同影像、記憶活了過來,她朦朧醒來的特寫,眼皮翩翩起舞。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地下倖存者的時空旅行實驗,將心理圖像特別強烈、活在記憶中的主角送回過去,也就是「現在」。相較於地球變得不適宜居住的當下末日語境,末日的經驗轉移,可明顯看出當初六○年代冷戰和原子彈威脅,被戰爭衝突威脅困擾的作品背景。

而《堤》當中靜止畫面的形式,正高度呼應中古世紀圖像,換句話說,整個舞蹈相對而言有如《堤》的女主角活過來,或說是成為影像的「化身」,體現了這些亙古的心理圖像。但極為重要的是,重點並不在於演繹,而是用新的角度,以當代的語境重新詮釋。對完全不認識這兩個敘事的觀眾而言,這或許是新的「預言」。這正反映出科幻敘事一貫的,與過去、歷史的關係。這些過去的敘事作品,關於末日的想像,這些科幻文本正是我們的「過去」,正體現我們人類文化的歷史。而舞蹈作品以動作、姿態、身體,對這些末日文本進行一種動作文獻的檔案考古研究。

舞者大量使用形式極簡的道具,召喚如同聖經畫面般眾所周知的古典圖像。(Danielle Voirin 攝 Thea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科幻,未來的世俗化

從聖經中的《啟示錄》敘事文本,到中世紀巨幅掛毯上極為敘事的圖像畫(甚至可以說此類作品是古早的漫畫或視覺傳播),再到當代的科幻小說或電影,顯然不論是插圖、繪畫、版畫、小說、攝影,或者電影,甚至可能是音樂形式(例如歌德),更重要的是,從我們較熟悉的「科幻」末日敘事回溯的類考古,可以說「科幻」當中科學與虛構之間的關係,反而更是體現一種歷史時間的概念。

對左手寫小說、右手寫哲學的法國哲學新星賈西亞(Tristan Garcia)來說,當人類的時間概念被撕裂成神話和預言,未來已經「世俗化」,它已經成為過去和現在的延續,賦予它們方向和意義。科幻敘事,未來預言,體現出的更是如何看待世界,看待未來的一種宇宙觀,一種哲學。彌賽亞對未來的預言,並不是一定真會發生的「預言」,而是出於一個思想體系構想了未來的可能性。這個未來的敘事已成為文學,世俗化的未來中可能存在的東西,只不過是過去的延續。也就是說,當我們在討論科幻小說這種敘事形式的時候,其實討論的是思想史​​或圖像史。

對哲學家賈西亞而言,科幻並不是對未來的描述,而是發明了不存在的過去。相較於預言,科幻小說並沒有試圖告訴我們未來會如何,而是從過去的「尚未」存在的事物中,生產出文學和敘事。與預言不同,未來的世俗化是「超越」未來的一面鏡子。他也點出信仰與科幻之間微妙的關係,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成為純粹的宗教或政治信仰,這大概也是為何麼我們都夢想時空穿越。

共同想像「我們」未來的身體

「正是在這種不確定的深處,他收到了來自未來人們的信息。他們輕鬆地穿過時間旅行。現在他們在那裡,準備接受他作為他們的一員。」

從打破了非歷史性的線性觀念開始,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切都是歷史性的,所以一切都在敘事的「當下」之中, 如同《堤》當中極為意象化的「投射」疊合了時間,現在是過去,也正是未來。當設想未來,投射可能性之際,科幻「世俗化」的重點也是投射可能的「人類」,共同想像另一個「我們」(註3),社會性的、身體物質性的我們,另一個社會組織,另一個集體的身體。

面對影像,這是對身體行動的呼喚。與單純的圖像相較,可「實現」的未來需要身體力行,需要身體去「穿越」那千千萬萬可能性當中的一個當下。如同《啟示錄》或科幻敘事的末日命題中,普遍存於文化中的末日「想像」,這個想像的動作本身即是一種集體的創造,共同的想像,創造某種對於未來的共識。這個過程不只建構另一個社會組織,同樣產生另一個共同的身體。

註:

  1. 《堤》(1962)可參考影片英語版本(https://vimeo.com/182657905),好萊塢在1996年將其改編為劇情長片《未來總動員》12 Monkeys
  2. 聖約翰強大的預言在 14世紀激發了布魯日畫家Hennequin的靈感,成就了法國中世紀的掛毯傑作,長130米,高6米,84個面板和6個偉大的角色。通過圖像和符號含義的解密,有助於我們去了解聖約翰《啟示錄》中信息的深層含義。
  3. 賈西亞在其哲學著作《我們》Nous(2016)當中嘗試跨越物種、性別、種族、階級或世代,重新想像一個不斷持續延展的動態身分政治模型。

 

我們在表演者的陪伴下仔細審視這些舊圖像,重新思考這些我們「似乎」都認識,充斥在文化敘事當中的既定符碼。(Danielle Voirin 攝 Thea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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