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種歡愉》中,十二名表演者在舞台上全部粘在一起,合為一體形成一個肉色團塊的軟雕塑。
《七種歡愉》中,十二名表演者在舞台上全部粘在一起,合為一體形成一個肉色團塊的軟雕塑。(Marc Coudrais 攝)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人與非人、萬物之間的感性關係 丹麥編舞家梅特.英格瓦森的《七種歡愉》

五月初在巴黎龐畢度中心演出的《七種歡愉》,是丹麥編舞家梅特.英格瓦森在完全運用物件、材料編舞,在舞台上創造氣候和自然景觀的「人工自然」計畫之後,回到運用人類舞者身體編舞,試圖繼續思考身體如何與環境相連的作品。作品標題《七種歡愉》一方面意味著回應內疚的七宗宗教原罪,裸露的恥辱,同時,也更直指萬物之間所有「可能」關係的美學感知本質。

文字|詹育杰、Marc Coudrais、Danny Willems
第319期 / 2019年07月號

五月初在巴黎龐畢度中心演出的《七種歡愉》,是丹麥編舞家梅特.英格瓦森在完全運用物件、材料編舞,在舞台上創造氣候和自然景觀的「人工自然」計畫之後,回到運用人類舞者身體編舞,試圖繼續思考身體如何與環境相連的作品。作品標題《七種歡愉》一方面意味著回應內疚的七宗宗教原罪,裸露的恥辱,同時,也更直指萬物之間所有「可能」關係的美學感知本質。

「性行為存於所有形式的關係中,而不僅僅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性關係。」

「這裡的核心概念是物體、身體、環境,人類和非人類之間的一種連續性。」

這是多年來沉浸在「非人類」和「物質性」研究中的丹麥編舞家梅特.英格瓦森(Mette Ingvartsen),在完全運用物件、材料編舞,在舞台上創造氣候和自然景觀的「人工自然」(The Artificial Nature Series)計畫之後,回到運用人類舞者身體編舞,試圖繼續思考身體如何與環境相連的作品。作品標題《七種歡愉》7 Pleasures一方面意味著回應內疚的七宗宗教原罪,裸露的恥辱,同時,也更直指萬物之間所有「可能」關係的美學感知本質。從物質之間,到物體之間,到人與人之間,深刻震動交融的「性」關係,我們深刻體認,人類日常對萬物關係的宰制、(感知)關係窄化和缺乏想像。

成為「物質」,成為肉,成為流動的慾望

當觀眾入席時全場沉浸在節奏強烈的極簡樂音中,開場實則是漸進地發生。分散在觀眾席中的的男女舞者,分別一一站起,在節奏下緩緩脫去衣物,於是觀眾彼此對視,並四處觀望著這些自「我們」當中變身成為表演者的赤裸身體。之後,成為全裸的他們一一被音樂「吸引」到舞台上,「附著」在舞台一邊的大音箱上,這十二名表演者在舞台上全部粘在一起,合為一體形成一個肉色團塊的軟雕塑。

節奏音樂轟然而止,詭譎的氛圍驟降,劇院的框架消失,這個肉色的巨大組裝團塊,緩緩地漸漸地開始如「一個」物體般移動,從音箱上爬下來在現代化的客廳裡,緩緩地蠕動滾動爬行,或說如岩漿一般緩緩流動,緩緩吞噬,緩緩爬過一個個家具,沙發,桌子,椅子,地毯, 餐桌……而之前樂音的驟然消失,也正點出一種「質變」的發生所需要的能量轉換,舞者身體似乎吸收脈動節奏的能量,似乎都被慾望的流動驅使,朝向感官溢出。而在我們面前,這灘如科幻恐怖片中肉色沒有確切形狀的不明有機生命物體,顯然是另一種型態的,更接近物質性集體身體本質的,不分男女、不分種族的「我們」。

之後,舞者們的身體緩緩分開四散,漸漸地,每個舞者都與一個物體個別接觸,無論是愛意地擁抱著家具,或抱著盆栽舔綠色植物的葉子,還是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摩擦滾動。與其說物件似乎成為「性」關係臨時的替代品或夥伴,不如說,重新發現人體與物體之間,一直存在的百萬種「可能性」的關係。

震動「創造」關係

從一位男舞者開始甩動自己的性器官開始,如同一種非洲出神儀式的重複動作逐漸地傳染遍布整個舞台,陷入了令人愉快的肉感抽搐。沒有任何喘息,任何叫喊或脈動的聲音,這些「身體」似乎因為剛才的摩擦而產生靜電,跳起舞來, 每個身體都以他自己的方式釋放能量,直到顛簸全身和整個舞台。除了場面動作激動刺激,卻也同時無聲地抽離「情緒」的歡愉或興奮,我們體會到「恍惚」出神是植根於身體細胞層次的, 是物理化學地,物質性地,一種超越個人,超越人類主觀的運動,它喚醒生命體,如植物細胞的生長生殖和繁殖再生產。主體之間令人眼花繚亂的振盪,節奏是極為關鍵的,它可以在靜脈,在組織和海綿體中的血液頻率中起作用。

最高潮的片段,是所有舞者的身體也帶著所有的物件,一同震動抽搐,而物件震動的同時也發出節奏的聲響。一切都在震動:家具和物品,綠色植物,懸掛的橙色燈開始閃爍,在強烈的波動中,在不可能的痙攣中伸展。場中從天上垂掛下的的怪狀燈具,具體形象化出神儀式的指涉,這個「萬物」的震動也牽動了連向天際未知處的「天梯」,某種集體出神的通天儀式 。

與物體,與非人類的「性」關係

「當我們真正認真考慮一個物體本身具有性潛力時會發生什麼?」

這個「萬物狂歡」是極其關鍵的場景,當中人類表演者不僅僅「使用」一個物體來給予人類自己快樂,而更是試圖激發物體本身的高潮,是「人與非人」間互相的一種「美感」關係。在彼此的互動中 ,對象物變成具有「不明可能」關係潛力的東西,探索身體,可能彼此就有感覺產生。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人類已經習慣於過度被慾望「加持」,被「性感」化的對象物,好像「誘惑」我們是再正常不過的。 當下一切都愈加「感性」化,性潛力無處不在,正如廣告無孔不入,按照慾望發揮作用。如廣告所創造出對美食的「慾望」,比美食「本身」更有銷售影響力。所以說這並不是真關於性慾望,更多是關於當下社會機制的問題。

編舞家英格瓦森多年來沉浸在對非人類和物質性的研究中。在「人造自然」計畫中,她用不同的材料在舞台上「製造」自然景觀,這些都是非人類的,人類的身體是抽離的,或說只存在於背景中。而用以在舞台上製造自然景觀的材料,都具有一定的感官品質特性,如誘人的「反光」材料,正如舞者裸體的「性感」誘惑。在某種程度上,這些材料在舞台上的「運動」與《七種歡愉》中的身體運動相差不遠,而且,這些物體都是「感性」的物體。在《七種歡愉》這個系列中,去思考「性」實則是繼續思考人類身體如何與環境相連,持續關心人體周圍的延伸,主體不再是自然的代表,赤裸的身體不再與自然隔絕 ,去思索這個赤裸身體的政治問題。

人類的裸體、慾望和控制

很快地,和諧破碎,緊張氣氛漸漸變得明顯,尋找建立關係更為緊迫,身體在連續的運動中相互吸引,或拒絕,或交配,現代化客廳儼然成為一個戰場。人類的慾望中,性別之間的權力關係緩緩出現,而且愈來愈明顯。並藉一些重新出現的衣服,點出裸體者與穿衣者之間的權力關係,強調裸體的無辜與脆弱。之後,從軟性情色的場面,轉為有潛在危險的遊戲、精心策劃的SM儀式,物體用以限制、控制和物化身體,例如,被綁在四隻桌腳上,「物化」為家具的場景,同時清楚上演允許自我「被物化」的歡愉。

「性」慾望是一個煽動消費,通過快樂愉悅控制身體很好的例子,面對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誘惑」控制,我們如何應對這些流向我們的衝動呢?這些身體「裡」發生的事幾乎成為舞蹈作品本身,慾望與消費之間的關係遠遠超出了性的範疇。《七種歡愉》指的正是這些問題,並以極端和實驗的方式對這些機制有意識的反思,但它沒有在舞台上呈現可能的解決方案,而是展示了對身體、對萬物之間「感性」關係的實驗。

公眾裸體,是消費還是觀眾「激活」

作品中,開場與終場都強調與「觀眾」的關係,在舞者在觀眾席的中間緩緩脫去衣物的開場,英格瓦森實則是繼之前的獨舞作品,繼續研究身體在公共場所的裸體。在觸摸的極限邊緣,意外地「激活」了觀眾的身體。 而終場則以集體呻吟結束,所有舞者面對觀眾大聲叫喊呻吟,同時每個舞者都各自拿著黑色物體。對創作者而言,觀眾就是一種黑色「未知」物質,可能如同黑洞有去無回,也可能形成山谷回音不斷迴盪。思考當下社會集體的困境,日常生活中慾望的過度刺激, 在集體「動員」層面卻缺乏慾望。

作為觀眾,我們可能會不斷感到歡愉,而快感產生的命題正框現出愉悅或興奮的感官刺激是「可以」被製造和操作控制的。在這種與感官世界的關係中,物體和環境愈來愈分離,這讓觀眾處於一個質疑自己責任的位置,觀眾是情境的一部分,而觀眾的狀態更徹底改變了空間。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相互滲透,破除舞台邊界和事物的距離。

「肉」的親身實驗

如英格瓦森所說:「這裡的核心概念是物體、身體、環境,人類和非人類之間的一種連續性。」我們並不觀看舞蹈,而是身體直接參與這個「情境」,這個「現場」。舞者們從觀眾的一分子,質變為十二人組裝的肉團塊物,再到與「物」,與「非人」的關係,再漸漸回到人際的性欲關係、權力和控制的關係。英格瓦森清晰地證明了,人類之間的性慾望關係,不論是主流的一對一相互開放交融的,甚或階級化的、權力化的,同時慾望極為強烈的性關係,都只是萬物之間感性關係的窄化或特例,當代世界要求我們更積極「想像」萬物之間,人與非人之間的可能性。這個探索不僅只是理論上的,而更是物質性的「親身」實驗。

丹麥編舞家梅特.英格瓦森(Danny Willems 攝)
歡迎加入 PAR付費會員 或 兩廳院會員
閱讀完整精彩內容!
歡迎加入付費會員閱讀此篇內容
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立即加入PAR雜誌付費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