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anie Berger 攝 Park Avenue Armor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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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文字層疊中的歷史碎形 郭貝爾作品《發生的一切,都會發生》

郭貝爾二○一八年首演的作品《發生的一切,都會發生》,於今年六月初在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演出,本作自捷克作家奧雷尼克的著作《廿世紀極簡歐洲史》出發,郭貝爾以全觀式的鳥瞰角度,呈現歷史的建構、毀壞、寂滅甚或重生等過程;從朗讀話語的拼貼及畫面組成中,讓觀眾以觀看參與「發生的一切」。

文字|陳元棠、Stephanie Berger
第320期 / 2019年08月號

郭貝爾二○一八年首演的作品《發生的一切,都會發生》,於今年六月初在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演出,本作自捷克作家奧雷尼克的著作《廿世紀極簡歐洲史》出發,郭貝爾以全觀式的鳥瞰角度,呈現歷史的建構、毀壞、寂滅甚或重生等過程;從朗讀話語的拼貼及畫面組成中,讓觀眾以觀看參與「發生的一切」。

以觀看參與「發生的一切」

在巨大、黑暗而空曠的舞台上,緩緩變動的景觀,正由物件、動作、聲響與燈光投影組成,各部分整合的過程轉換清晰可見,而其中空隙讓劇場時間突顯而出,物件漸漸充滿空間,轉眼又在氤氳中消失,再讓煙霧塑造了空間,燈光與投影立體似可觸及,寓意與當下虛實交替,樂音與朗讀聲層層疊疊,或嘈雜巨響、或低語柔綿……這是海恩納.郭貝爾(Heiner Goebbels)最新作品《發生的一切,都會發生》 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And Would Happen(暫譯),推移在兩小時又廿分鐘中的奇觀式意象,由五位音樂家及十一位舞者演出,因音樂家即興演奏,連同當日Euronews新聞影像“No Comment”,使得每場次皆有不同之處。繼二○一八年於英國曼徹斯特首演後,今年六月初在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Park Avenue Armory)演出,自捷克作家奧雷尼克(Patrik Ourednik)的著作《廿世紀極簡歐洲史》Europeana出發,郭貝爾無意呈現歷史故事,而是跨出歐洲版圖,以全觀式的鳥瞰角度,呈現歷史的建構、毀壞、寂滅甚或重生等過程;從朗讀話語的拼貼及畫面組成中,讓觀眾以觀看參與「發生的一切」。

相信曾看過郭貝爾去年在北投機廠演出的《代孕城市》的台灣觀眾,對其聲景回響記憶猶新。這位創作力充沛的德國作曲家兼劇場導演,在這齣醞釀許久,經過德國、法國、越南與英國四個工作坊後,形成之規模龐大的作品《發生的一切,都會發生》中,擔任概念、導演與燈光設計。此作於英國與紐約場次巡演後,將在八月到德國的魯爾藝術節(Ruhrtriennale),接著是聖彼得堡與維也納等地巡迴。

在郭貝爾的創作脈絡中,他不斷思考語言與意義浮動,並以音樂性的描述統合。他提及廿世紀初的文學家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的作品Wars I Have Seen (註1)推動他創作文本,一是目前當權者並沒有比其書寫時代的當權者好,二是史坦著作中缺乏標點的字句與無法直面的意義啟發了他;而本作也源於他想開始與舞者合作(註2),並使用他在二○一二年執導的音樂劇場 John CageEuroperas 1&2中構成風景的元素,透過奧雷尼克兼具諷刺與內省的《廿世紀極簡歐洲史》與沒有評論的新聞片段節目“No Comment”共同形成。郭貝爾認為“No Comment”這個節目讓人感到「自己從沒準備好將要發生什麼」,且是「對現實的強烈侵擾」,畫面內涵觀眾必須自行評斷。

(Stephanie Berger 攝 Park Avenue Armory 提供)

物件、動作與聲響分合  如在舞台作畫

紐約公園大道軍械庫曾演出多個由郭貝爾執導的作品,如裝置音樂會Stifters Dinge、音樂劇場De Materie等。曾任德國魯爾藝術節總監的郭貝爾,擅長掌握非典型空間特質強烈的場地,將其與作品結合。他運用此地的空曠且毫無布幕,一覽無遺而透過燈光、投影及煙霧,營造出空間的深度幻象,更激進地使用所有元素在視覺與聽覺中作畫,觀眾目睹舞台如何形成「心象」奇觀,然也在舞者行動間很快分解消失,由此反覆循環;如在二○一六年來台的作品《進擊的狂想》中,外型特殊的樂器布滿舞台的畫面令人印象深刻,他在本次的演出中也使用不同時代的奇異樂器:中世紀模擬風琴,薩克斯風,組裝電子樂器,打擊樂器和Ondes Martenot(註3)創造出迥異於一般聆賞習慣的聲景。

此刻以文字描述回憶當時眼見耳聽,像是延續了本作複調推進的綿延過程。空曠裡只強調了上方燈架結構,讓燈架上下的動態一如機械的舞蹈構成,甚至給予燈架成為主角的時刻。舞者身體不為表達意義而動,他們穿著黑色工作服像是扮演著工作人員,上下道具掛上景布,在舞台上奔跑,穿透、編排與變換的速度,像是繪畫一般,燈光將舞台上色,煙霧染上,不禁讓人聯想起印象派畫作中的空氣感;自大到小不同物件,表明了郭貝爾的意念——事物微小地改變並逐漸向外擴散,進而貫穿所有。

舞者行動於在觀眾進場並不察覺之時,在大型貝殼、草、景布或字母卡之間看似毫無關連地擺放,並盡力維持著物件之間的輕微平衡,聲響與旋律自低限的風格逐漸展開,如薩克斯風的抒情與爆音,堆積起更多色彩;新聞影像投上華麗水晶燈大廳的大片景布,古今交疊,接著,時間凝結一般,緩慢動作似乎無盡頭,紀念碑底座陳列而出,排列有如斷垣殘壁的神廟,突然,大石轟然滾落舞台兩旁,淹沒朗讀者的字句,彷若來到薛西佛斯的山頭,重複與徒然有如咬著尾巴的蛇。舞者高舉景布,投影形成局部的影像,字句在前後樹影之間看來殘破,自舞台深處且向觀眾逼近而來,時而景布卸下,舞台又空,投影使舞台滿布如棋盤,或以線條布滿,讓空間感與移動皆可疑了起來,舞者動態更為隱晦。

另一場景中,以煙霧堆疊洞穴意象,延伸了空間深度,牆面有如消失一般,舞者與水管狀物件扭動,一如潛意識混沌不明或是史前時代;而煙霧散去,舞者推動滑輪箱,箱中亮燈,如一個一個獨立空間,從亂型到連接有序,視覺隨著白色方形的舞動,聽覺則被綿長的音符安撫著像是催眠,帶領觀眾進入意識底層奇異美麗之境。

當布幕換成一張東方情調的獅子大口,拉起後投影於缺口處,表演者在前觀看,投影後又有黑影移動,是舞者與景片組成的怪異交通工具等等動態,此刻層層疊疊的「破風景」,各國語言朗讀與音樂紛然眾聲喧嘩,舞者披掛景布,或在景布之下形成雕塑,聲響暴烈直到充滿腦部尚不停歇,而景布背面紛陳於地,物件堆疊有如坦克,戰場煙火瀰漫似的,「風景」坍塌四處,是為尾聲。

(Stephanie Berger 攝 Park Avenue Armory 提供)

郭貝爾的風景劇  媒體、自然、心象流動述說

軟硬景片來自John CageEuroperas 1&2 中的風景元素,延續著郭貝爾的風景劇(Landscape)概念,其「風景」的回收╱再現,在此成「破風景」,文本主題雖為歐洲簡史,但發散而出的並不只是歐洲場景,卻更多是荒謬字句投影空缺處處,斷影殘篇般層疊,顛覆法國哲學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提出「景觀社會」(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的表面現象,探究螢幕後面到底存留了什麼?是真相?抑或空無?各國語言的朗讀如河流般穿越樂音,新聞畫面交雜了丟番茄大賽、嬰兒爬行或颶風災後等等場景,提供各場觀眾帶來每場次不同的影像對比,然而其中資訊共同編織成什麼?也只交由觀眾回答;當「破風景」碎形動態在薄薄景布上呈現「景觀社會」的當下,隨著舞者穿梭前後,然遠處正在發生的事情悲喜交錯,或許戰爭只存在螢幕裡,歷史在眾人「觀看」中被形成,誠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提到,我們正在「旁觀他人之痛苦」,新聞影像提供了「遠方風景」,揭露了悲慘或罪行,然閱聽者選擇略過或是凝視?選擇深入理解、積極行動或是遺忘?「破風景」有如自然與文明的角力抗衡,似乎在媒體時代,自然只是螢幕畫面的背景,不被紀念;「破風景」一如心象,或在話語繁雜侵擾之際忘卻真實,或如薛西佛斯執著於反覆的徒勞,然在殘影後,仍有重構屬於自我歇息去處的契機。

流暢的變動「生成」場景,物件看似無關,連結卻逐漸生長盈滿,出乎意料的聲響,在寂靜縫隙之間鑽出,接著延長抒情至滿溢,視聽在朗讀間、字句投影碎裂中,無從理解,只能在字句一再出現隨即消失之間,享受意義缺席的美感,也於當日新聞影像中體現了歷史時間。這可說是一場以音樂、朗讀、舞蹈、燈光等元素在舞台上「繪畫」出的作品,郭貝爾將劇場的建構與破除,表現得更為徹底,穿梭在各元素中而自由而詩意,唯缺戲劇性敘事,則交付觀眾的想像力自主創造。

註:

1. 葛楚.史坦的Wars I Have Seen以獨特的無標點書寫方式,透過她在法國生活日常瑣事對比世界大戰情狀,傳達出複雜微妙的心理與另類抗爭可能。郭貝爾曾自此文本概念,創作了音樂劇場作品Songs of Wars I Have Seen,於2007年首演。而郭貝爾著作《缺席的美學》Aesthetics of Absence提及史坦特殊的寫作風格啟發了他,其非一般理性節奏發展出獨特的音樂性,以及思考的層次。

2. 出自《紐約時報》對郭貝爾的專訪,談論本作的創作起源。請參www.nytimes.com/2019/06/02/arts/music/heiner-goebbels-park-avenue-armory.html

3. 20世紀早期的合成器,是為最早的電子樂器之一,運用無線電波、調弦與揚聲器等組成,類似特雷門琴(Theremin),請參www.theguardian.com/music/2009/oct/12/ondes-marte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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