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R的整個舞台裝置就像是一座複合式攝影棚。
JR的整個舞台裝置就像是一座複合式攝影棚。(Kurt Van der Elst 攝 FC Bergma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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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影像化」的趨勢與危機 歐陸新世代創作者的鬼才之作:《JR》與《女性復仇三部曲》

比利時創意天團FC Bergman與瑞士當紅青年導演史東Simon Stone分別以JR和《女性復仇三部曲》La Trilogie de la vengeance展現高超的敘事技法,但也讓人感受到「劇場影像化」的危機。

文字|王世偉、Kurt Van der Elst、Elisabeth Carecchio
第318期 / 2019年06月號

比利時創意天團FC Bergman與瑞士當紅青年導演史東Simon Stone分別以JR和《女性復仇三部曲》La Trilogie de la vengeance展現高超的敘事技法,但也讓人感受到「劇場影像化」的危機。

隨著Netflix的擴展,觀眾愈來愈熟悉美國影集的編排手法,例如:懸疑莫測的故事、多線並行的敘事結構、出乎意料的戲劇轉折、流暢明快的剪輯、條理分明的分鏡等。許多知名歐陸劇場創作者也運用影視編劇的技巧,重探文學名著。他們不單單只將錄像融入舞台表演,而是透過鏡頭邏輯去編排劇情。儘管這種影像化的敘事手法突顯出經典作品的戲劇張力,拉近了與當代觀眾的之間距離,但它是否阻礙了台上台下直接的交流,讓演出成為一場為了操控觀眾心理而精心算計的把戲 ?

FC Bergman  運用畫面與空間鋪展敘事

成立十一年的FC Bergman包含四位跨足劇場、影視、美術界的年輕藝術家——Stef Aerts、Joé Agemans、Thomas Verstraeten和Marie Vinck(註1)。來自安特衛普的他們以不按牌理出牌的創作手法,顛覆劇場陳規。無論是改編劇作或集體創作,他們試圖探討凡人對抗命運的悲壯與無奈。二○○八年的《返鄉》De Thuiskomst藉由垃圾堆積、髒話滿天的頹廢意象,呈現品特(Harold Pinter)筆下中產階級家庭的崩毀。該團以這齣創團處女作一鳴驚人,榮獲比利時「海邊戲劇節」(Theater aan Zee)最佳青年劇團獎。五年後,FC Bergman在東尼浩斯劇院(Toneelhuis)的舞台上搭建了一座寫實的農莊,在300el X 50el X 30el中,他們捨棄話語,反而用無聲影像具體呈現村民面對洪水迫近的恐懼。FC Bergman勇於挑戰非典型的演出場地,無論是古老的證券交易所,或港口的荒廢空地(註2)。二○一五年首演的《應許之地》Het land Nod甚至在劇場裡重建美術館的壯闊展廳(註3)。FC Bergman擅長透過場面調度、空間變化鋪展舞台敘事,開創出獨一無二的詩意語彙。

JR改編自一九七五年出版的美國諷刺小說,透過繁複的人物與情節,作者蓋迪斯(William Gaddis)敘述一名十一歲的少年如何「以小博大」,用少數的證券成為華爾街大亨,也描繪失意的藝術家選擇自我麻痺,在一事無成的生活中苟且偷生。FC Bergman刻意保留原著龐雜的多線敘事與不著邊際的日常對話,刻劃出資本主義社會下的混亂氣氛,以及人際關係的疏離。該團運用剪輯手法鋪陳劇情,讓舞台敘事產生一種層出疊見的效果。

營造寫實效果的攝影棚  影像成操弄情感手段

這齣由比利時三家公立劇院合資(註4)的大型製作不但囊括了十八位專業演員,與廿五名臨演,舞台設計更是讓人嘆為觀止。四面觀眾席中央佇立了一座高達十四公尺的四樓建築,其中更區分成好幾個空間,用來呈現廿五個不同的寫實場景:咖啡廳、教室、辦公室、電梯、地鐵車廂、公寓等。整個舞台裝置就像是一座複合式攝影棚。主要的劇情透過即時攝影,投射於建築外部的百葉窗銀幕,但觀眾仍可瞥見技術人員在場內神速的換景過程。的確,這種多焦點的觀看方式早已是當代劇場的常態,觀眾的視線自然地穿梭在現場表演與特寫影像之間,進而展開一場虛實交錯的辯證。然而,JR的影像運用似乎只著重敘事節奏的堆疊和誇張化的戲劇效果,並沒有突顯出文本內涵及表演的真實性。

JR上半場以眨眼般的速度調換場景和鏡位,串聯八位主要角色的命運。在加速的敘事節奏之下,觀眾必須接收大量資訊,往往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又得被迫進入嶄新的戲劇場面。JR過度依賴影像的表現手法扼殺了劇場演出的空間感。它讓鏡頭成為演員發洩情緒的工具、阻礙觀眾想像的框架:演員相互爭辯時,傾訴的對象竟然是眼前的攝影機,完全沒有眼神交流 !觀者根本沒有時間選擇觀察的角度,只能追著鏡頭運動和字幕,迷失在瑣碎的對話中。即便是精湛演技、高超技術、行雲流水的調度、一針見血的文本都掩蓋不了FC Bergman企圖勒索觀眾情感,及綁架他們觀感的意圖。

JR主要劇情透過即時攝影,投射於建築外部的百葉窗銀幕,但觀眾仍可瞥見技術人員在場內神速的換景過程。(Kurt Van der Elst 攝 FC Bergman 提供)

劇場金童新作  重探沙文主義下的弱勢女性

《復仇三部曲》是導演史東於奧德翁劇院(Théâtre de l’Odéon)駐館的全新創作。今年卅五歲的史東崛起於澳洲劇壇,近年來屢獲歐陸戲劇獎的殊榮,成為國際上最受矚目的青年創作者(註5)。他擅長改寫經典文本,突顯它們的當代價值。無論是希臘悲劇的英雄,或是契訶夫和易卜生描繪的平凡人物,史東以深入淺出的筆觸烘托出他們的細膩情感,及不向命運低頭的韌性。二○一五年定居歐洲後,史東陸續在歐陸各大場館創作(註6)。很少有導演像他一樣,能夠自如遊走在德國、法國、荷蘭及英國劇場。

擅長透過經典文本描繪現代女性的史東受到#metoo運動啟發,希望重探沙文主義下的弱勢女性,帶領觀眾重新思索當下時興的平權浪潮。史東從十七世紀古典劇場汲取靈感,挑選了四齣帶有「厭女」意味的爭議作品(註7)。他試圖顛覆劇中描繪女性的兩極化形象,並用極端的手段讓她們逆轉困境:「我刻意站在這些文本的對立面,讓女性展開復仇。十七世紀劇場呈現的女性幾乎沒有聲音,只能選擇扮演兩種形象:不是成為『聖女』,要不然就會淪為『妓女』。雖然劇作家透過男性的聲音觸及許多話題,但他們對女性的刻劃只讓男性角色分成兩種典型:施暴者和保護者。這種僵化的性別形象仍影響著當代社會。(…)這齣戲並不想要頌揚『以牙還牙』的報復邏輯,而是希望讓觀眾從『互相傷害』的惡性循環中得到解脫。」(註8)

史東融合四齣經典劇作高潮迭起的劇情,鋪展出一場橫跨卅年的人倫悲劇:瀕臨婚姻破碎的父親失手殺了亂倫的女兒,無法與親妹妹結為連理的兒子則變成了荼毒其他女性的惡狼。為了一步步揭露埋藏多年的家族秘辛,導演使用時空交錯的繁複手法,鋪陳敘事內容與舞台空間。本劇共分為三個寫實場景:八○年代男主角結婚的亞洲餐館,卅年後他性侵女同事的辦公室,過去曾是他與妹妹偷情、現在則變成他召妓的旅館房間。入場時,觀眾被分為三組,分別進入相異的時空,並依照不同的演出順序,逐步拼湊所有人物的悲慘命運。此外,史東還用多重的舞台形式區分場景:九十度角展開的雙面台、鏡框式舞台、伸展式舞台。他刻意營造出親密的舞台空間,拉近了觀眾與表演的距離,也增加他們視角上的變化。

《復仇三部曲》融合四齣經典劇作高潮迭起的劇情,鋪展出一場橫跨卅年的人倫悲劇。(Elisabeth Carecchio 攝 Théâtre de l’Odéon 提供)

分飾多角的挑戰  影視化呈現讓觀者無法獨立思考

為了表現出女性殊途同歸的命運,及對男性霸權的批判,導演選擇清一色為女性的卡司,並讓她們扮演多重角色。唯一的男演員得同時詮釋具有暴力傾向的父親,與性愛成癮的兒子,其他七名女演員則共同分擔十七名受害女性,每一場都要扮演三種不同的人物。每組觀眾看到的演員陣容不盡相同。隨著三場演出同步進行,每位演員必須穿梭於不同的舞台空間,迅速切換角色:表演者可能才剛演完被男主角羞辱的援交少女,又要馬上扮演割斷他舌頭的女性復仇者。的確,一人分飾多角的呈現方式考驗了演員出入角色的高超演技。然而,這也讓他們必須不停喬裝改扮,根本沒有時間在台下醞釀情感,或是在台上與觀眾交流。

無論是多線交錯的敘事發展、著重內心鋪陳的表演方式、近距離的觀賞角度,史東企圖用影視化的改編手法,讓當代觀眾感受到伊莉莎白劇場的戲劇張力。然而,他的改編卻只著重曲折離奇的故事、殘忍血腥的橋段,根本沒有提出深刻的人性辯證。而且,錯綜複雜的劇情、庸俗乏味的語言,讓觀眾迷失在角色愛恨交織的情感之中,彷彿看了一齣陳腔濫調的肥皂劇。即使同步演出的形式或許會讓某些人覺得耳目一新,但這種故弄玄虛的表現手法只會讓觀眾成為袖手旁觀的窺淫者,無法使他們感同身受,延伸出更豐富的思索空間。

的確,無論是文本構作或場面調度,影像化的表現手法似乎更貼近當代觀眾的接收方式,已經成為劇場未來發展的必然趨勢。然而,若是藝術家企圖用巧妙的編排手法操弄觀者情感,創作是否會喪失乍現的靈光,成為一套精心設計的死板公式 ?觀眾會不會失去感受和思考的自主權,變成只能被戲劇效果牽著鼻子走的傀儡 ?或許,當我們欣賞一部作品時,都應該忽略它的舞台奇觀和技術成就,細細體會表演當下的吉光片羽,重拾偶然迸發的純粹感動。

註 :

  1. FC Bergman的核心成員原本有6位。Matteo Simoni和Bart Hollanders近兩年離開團體展開獨立創作,但仍團隊保持合作關係。
  2. 前者指的是改編但丁《神曲》的《與烏龜漫步香榭麗舍,好好觀察世界,但若眾人皆醉,就難以在冰山上喝茶》Wandelen op de Champs-Élysées met een schildpad om de wereld beter te kunnen bekijken, maar het is moeilijk thee drinken op een ijsschots als iedereen dronken is(2009),後者則是《終結者三部曲》Terminator Trilogie(2012)。
  3. 請參閱 :廖俊逞〈當美術館成為避難所—比利時FC Bergman《應許之地》〉,《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94期,2017年6月。
  4. 包含了東尼浩斯劇院、根特市立劇院(NT Gent)、位於布魯塞爾的皇家法蘭德斯劇院(KVS)。
  5. 2015年,史東以易卜生的《約翰.卜克曼》John Gabriel Borkman獲得奧地利「涅斯特洛伊戲劇大獎」(Nestroy-Theaterpreis)三項大獎,包括最佳導演、最佳女演員與最佳配角。隔年,他的《美國天使》又獲頒最佳德語製作導演。2017年,他改編契訶夫的《三姊妹》又入選「柏林戲劇盛會」(Berliner Theatertreffen),並被德國權威劇場雜誌《戲劇今日》Theater heute票選為「年度製作」。
  6. 包含了瑞士巴賽爾劇院(Theater Basel)、阿姆斯特丹劇團(Toneelgroep Amsterdam)、德意志劇院(Deutsches SchauSpielHaus)、維也納城堡劇院(Burgtheater)、倫敦楊維克劇院(Young Vic)等。
  7. 包含:福特(John Ford)的《惜爲風塵女》'Tis Pity She's a Whore(1626)、莎士比亞的《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Titus Andronicus(1594)、米德爾頓(Thomas Middleton)的《變節者》The Changeling(1622)、西班牙劇作家羅培·德.維加(Lope de Vaga)的《羊泉村》Fuenteovejuna(1619)。這四齣文本透過戲劇化的橋段描繪女性的悲慘命運:亂倫而慘遭犧牲、遭遇強暴後被砍斷舌頭與雙手、被迫嫁給殘害自己的男性、被當權者非禮不得不展開反抗。
  8. Fabienne Arvers et Patrick Sourd, « Le théâtre vengeur de Simone Stone » in Les Inrockuptibles, le 1er mars, 2019.
為了一步步揭露埋藏多年的家族秘辛,《復仇三部曲》導演使用時空交錯的繁複手法,鋪陳敘事內容與舞台空間。(Elisabeth Carecchio 攝 Théâtre de l’Odéo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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