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君
宋秀君(林韶安 攝)
專題 藝術家母親的「媽媽經」

學舞蹈的人,需要經歷自己的人生 長弓舞蹈劇場四兄弟的母親——宋秀君

由張堅豪、張堅志、張堅貴與張鶴千四個兄弟組成的「長弓舞蹈劇場」,創立迄今已邁入第九年,表演足跡跨足海內外,成績有目共睹。成就兄弟四人舞蹈之路的,正是他們的母親——宋秀君。她自己就是個愛舞之人,從事幼教工作之餘,還投入舞蹈教學,也帶著自己的兒子們學舞跳舞,她說:「學舞蹈的人,需要經歷自己的人生,才能萃取出不同的歷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必須要讓孩子繼續闖蕩碰撞,才能在困境中激發出獨一無二的舞步。

文字|郝妮爾
攝影|林韶安
第320期 / 2019年08月號

由張堅豪、張堅志、張堅貴與張鶴千四個兄弟組成的「長弓舞蹈劇場」,創立迄今已邁入第九年,表演足跡跨足海內外,成績有目共睹。成就兄弟四人舞蹈之路的,正是他們的母親——宋秀君。她自己就是個愛舞之人,從事幼教工作之餘,還投入舞蹈教學,也帶著自己的兒子們學舞跳舞,她說:「學舞蹈的人,需要經歷自己的人生,才能萃取出不同的歷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必須要讓孩子繼續闖蕩碰撞,才能在困境中激發出獨一無二的舞步。

廿多年前藝術資源貧乏的雲林斗六市,有一個大家口耳相傳的「宋老師」,白天任職幼教工作、晚上走訪各處教舞。她前後生了四個兒子(張堅豪、張堅志、張堅貴、張鶴千),各個從小習舞,不顧娘家反對:「男孩子跳舞做什麼?」她深信一技之長絕對能帶人走得更遠。不久後,其中一個孩子告訴她:「媽,我現在知道妳讓我們走這條路,會帶我們到哪裡了。」彼時斗六沒有教學舞蹈的國中,孩子小學畢業以後便往嘉義、左營進修。再過幾年,「長弓舞蹈劇場」正式立案,張家四兄弟從台灣跳到國際舞台。

給他們「帶得走的能力」

宋秀君生於雲林斗六,是放棄過夢想成全家庭的人,也是重拾夢想成就自己的人。她說小時候家裡哪有經濟能力培養孩子的興趣?從商校畢業後,她隨即投入職場,拿到薪水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擠出時間到各大專院校「參加聯誼」——「可是我的目的不是聯誼啦!」她笑著解釋:「是跳舞。」彼時大學舞會正夯,宋秀君以斗六為圓心向南向北跑攤,借此平息身上按捺不住的舞蹈細胞,重溫少女時期的興趣。

但凡週末,她只顧著從早上一路跳到晚上,再從單身一路跳到結婚生子,連進產房前一刻都在學新舞步,接著從業餘跳到專業,慢慢成為斗六人口中的「宋老師」,到社區大學、老人會館等地教學,一個月只收五百塊,一週兩堂課,一次2.5小時,上過的人都喊「賺到」。宋秀君說跳舞必得細水長流,「不能因為讓他們有經濟壓力就不來上課了,要讓身體一直熱著才行。」

由是,跳舞也成為她贈予孩子最大的瑰寶。從事幼教卅餘年,她記得初入職場時,聽人說廿一世紀的趨勢是「人人都要培養能夠『帶得走的能力』」。宋秀君當機立斷:「所謂帶得走的能力,就是習得一技之長。」於是想也沒想,便帶著兒子學舞。那幾年恰好碰上知名舞者賀連華返鄉,於斗六開班授課,上課前她給孩子耳提面命:習舞不是兒戲、不是捧場名師、更不是為了逢年過節在親戚面前「表演」;同時,也強調人生的選擇權仍然在自己身上。

宋秀君說她沒有讀過很多書,又說像她這樣的人經常會要求下一代書讀愈多愈好,但她只念茲在茲當初父母親沒能指點更多人生經驗,讓她繞了一大圈才進入幼教事業。總而言之,宋秀君的教育理念在於能給孩子更多選擇,而非掙一張學歷文憑,以分享自己走過的冤枉路、且能不限制他們未來的發展為要。結果是:四個兒子真的全走上了專業舞者之路。

宋秀君與小時候的張家較長的三兄弟在表演後台合影。(翻攝)

跳好一支舞的人生哲學

母子上下都在舞蹈裡精進,是故回想起來,她給孩子的教育方針也全與跳舞有關。例如自小告誡他們舞蹈的竅門在於合作無間,而非單打獨鬥,「拿我教的社交舞舉例,跳得好不好是其次,要緊的是男女共舞的時候是不是能守住基本的禮儀,還是有一有機會就對舞伴上下其手?或者只顧著挑三揀四對方的姿勢?互信的關係很重要,這樣才有可能把舞跳好。不論什麼原因,跳到一半就隨意換舞伴,是很沒禮貌的。」

與同一個人跳好一支舞,簡直就是宋秀君的人生哲學。為此,她的教學特別著重基礎教育,而非花步舞姿,她要讓人跳得穩而非跳得眼花撩亂。這幾年,長弓舞蹈劇場不僅在各地表演,亦收到許多教學邀請,宋秀君人脈廣,每每聽聞兒子教學後得到的評價,均是讚譽有加,自己亦覺得驕傲。

另一方面,宋秀君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方資源的限制,因此不斷鼓勵孩子打破地域,往更遠的地方去走去看。她在孩子求學階段時結束婚姻,回歸單身生活,便一直專注於幼教、舞蹈工作,如今一再強調生活忙碌,各方教學邀約不斷,雖然如此,也隱隱透露著些許孤獨。「人生在世,懂得獨處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她說,因此只在孩子於台北演出的時候才北上觀賞,把「不好意思常常打擾他們」掛在嘴上,是她為人母的體貼,也是她當初將孩子送上舞蹈之路以後,就做好的心裡準備。

「沒有一個人是永遠的舞者,特別是活在台灣。你除了要會跳舞,還要能教、能編,有跳舞的技巧也有要創造的能力才可以。」宋秀君一生未曾離開斗六太遠,不過她目光雪亮,侃侃而道:「學舞蹈的人,需要經歷自己的人生,才能萃取出不同的歷練。」換句話說,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必須要讓孩子繼續闖蕩碰撞,才能在困境中激發出獨一無二的舞步。

我大概是個不及格的母親吧

「可是坦白講,現代舞我真的看不太懂啦。」宋秀君靦腆地笑,說她早年學的都是土風舞、社交舞一類,過去也曾經看過雲門等現代舞團的表演,全是霧裡看花,直到張家四兄弟各自成熟、亦發展創作表演,她總算從兒子們的現代舞中看出些端倪,開始觀察舞者的身體線條、與音樂兩相配合下所舞動的故事感。

晚年的二次舞蹈啟蒙給予宋秀君更多能量,她依然是眾所熟知的「宋老師」,卻開始能從中規中矩的社交舞中尋覓新意,回饋學員。最小的兒子張鶴千曾經問過:「媽媽,妳跳舞教那麼久,怎麼都教不完?」原因正在於此。當初陪伴孩子走過習舞之路,如今亦從他們身上得到源源不絕的舞蹈能量。

當然,跳舞雖然讓母子的情感更緊密些,也因此造成些許遺憾。宋秀君說她四個孩子幾乎沒有什麼叛逆期,因為大夥兒全忙著練舞。「你可以說我從小到大都沒有真的逼他們做什麼,只是給他們學跳舞這個選擇,也從來沒有拿他們跟別人比較說誰跳得好誰不好,聽起來好像很自由、給他們很多空間。」講到這裡,她的語氣趨緩,嘆了一口小小的氣:「可是實際上是——我本身忙得要命,白天工作晚上教舞,就趁下班空檔趕快做個晚餐就匆匆出門了,沒什麼時間陪他們。」

宋秀君說自己大概是個不及格的母親吧,孩子們也是因為如此才不得不練就一身獨立的性格。她因而更賣力地於教學事業上,似乎將所有的愛都投注於舞蹈中,「我會把來學舞的小孩都看成自己的孩子,耐心教他們每一個舞步,而且不斷給予鼓勵。然後相信——孩子也會碰到這樣的老師,鼓勵他們,陪伴他們。」語氣中,盡是溫柔。

宋秀君與她的舞蹈學生。(林韶安 攝)

好好跳舞,慢慢地老

作為母親,好像總是帶著虧欠,時時反省哪裡做得不好。儘管如此,宋秀君依然體現了生活的價值,至少她能無愧地說自己的確用盡一生做好一件事,那就是跳舞。

「我確實很愛我的孩子,也很愛我現在的生活。」她不只替自己生了四個孩子,也一手打造精采、不必倚靠他人而活的人生。幾年前自幼教業退休,隨著四個兒子在舞蹈成績上卓然有成,經常在國外表演,她的生活單純到剩下舞蹈教學,並一律稱呼舞蹈班的學生是她的朋友、姐妹。逢年過節四處串門子,大夥兒帶著麻油雞、粽子分食,大家嘴上喚她老師,私底下全以家人禮數相待。

習舞之人更敏感於身體的變化,年歲漸長的宋秀君說,她一方面得想辦法讓身體始終熱著,沒有教舞的空檔就自個兒練習,從網路上找新資訊、去各地觀賞舞團作品,或者到朋友的卡拉OK與友人共舞,日日忙得沒空閒。二方面,她也在學習接受年老這回事,目光望向舞蹈班,她的「朋友們」正扭腰擺臀地暖開身子,各占一方,彷彿心裡已經響起了一段倫巴的旋律,就等著宋老師給出指令。她起身準備上課之前,回頭補了一句話,說她一生結交的朋友全是跳舞跳來的,往後的日子也會跟這些人跳下去:「我們會繼續好好跳舞,一起慢慢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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