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x3x6》作品錄像影像。
《3x3x6》作品錄像影像。(鄭淑麗、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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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監獄中,被監控的性別、慾望與表演 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鄭淑麗作品《3x3x6》

今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邀請知名藝術家鄭淑麗參展,她重新爬梳了台灣館所在的普里奇歐尼宮作為監獄的歷史,創作了全新藝術作品《3x3x6》。作品結合錄像、舞蹈虛擬化身和有著多重介面的沉浸式裝置,把台灣館裝置成拘禁空間,並透過十位因性別及性傾向而遭囚禁的歷史和當代案例,探詢不同時代法治系統如何建構及合理化關於性與性別的「正常」方式,以此提醒觀眾重新思考當代監視科技與社會身分認同的關聯。

今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邀請知名藝術家鄭淑麗參展,她重新爬梳了台灣館所在的普里奇歐尼宮作為監獄的歷史,創作了全新藝術作品《3x3x6》。作品結合錄像、舞蹈虛擬化身和有著多重介面的沉浸式裝置,把台灣館裝置成拘禁空間,並透過十位因性別及性傾向而遭囚禁的歷史和當代案例,探詢不同時代法治系統如何建構及合理化關於性與性別的「正常」方式,以此提醒觀眾重新思考當代監視科技與社會身分認同的關聯。

視覺藝術界最重要的藝術展覽威尼斯雙年展,近幾年來表演性作品成為展覽的主軸之一,例如本屆的國家館金獅獎的得主了給了立陶宛館「太陽與海洋(碼頭)」(Sun & Sea (Marina))的音樂行為表演,而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繼上屆展出行為藝術家謝德慶在紐約創作的「一年行為表演」系列作品之後,本屆展覽則邀請享譽國際的知名藝術家鄭淑麗代表台灣館參展,鄭淑麗擅長以裝置藝術、表演、網路藝術、影像裝置、劇情片和行動網路劇等,運用電子互動設備建構大眾可參與的開放式網絡,追求穿越地緣政治、性別與經濟結構邊界的想像與慾望,身為網路藝術的先驅,她的網路藝術創作也是首件由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納入館藏的作品,在「後網路崩毀」(post-netcrash)情境裡,她關照人體內「生物網」(Bio Net)地帶,近期作品呈現了對病毒愛與生物駭(viral love biohack)議題的關照,具備表演性的前衛特質,創作對未來科技時代裡的想像和批判。

台灣館展場《3x3x6》裝置入口處被拍攝的臉孔辨識系統。(鄭淑麗、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透過十個案例,探詢「性」的監控

在本次展覽中,鄭淑麗重新爬梳了台灣館所在的空間——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在十六世紀作為監獄的歷史,為這次展覽創作全新的藝術作品《3x3x6》。《3x3x6》橫跨四個展間,結合錄像、舞蹈虛擬化身和有著多重介面的沉浸式裝置,將監獄的標準建築結構——每個標準牢房有3x3平方公尺,沒有窗戶,被六個攝影機每天不間斷監控的設計重新規劃,把台灣館裝置成拘禁空間,以此提醒觀眾重新思考當代監視科技與社會身分認同的關聯。藝術家以一七五五年被囚禁於威尼斯總督府的浪子作家賈科莫.卡薩諾瓦(Giacomo Casanova)的經歷為出發點,探查了十位因性別及性傾向而遭囚禁的歷史和當代案例,包括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等,如創作影片中「MWX」在網路上的食人主題論壇,與另一個男子簽了協議,同意發生關係後再把對方吃掉,後來卻因此被以謀殺定罪,於二○○六年在德國被判刑終身監禁;「傅柯X」則是在一九五九年擔任華沙大學法國中心主任時因同性戀遭受波蘭警方調查而被囚;而「LX」這位中國「九五」後的年輕人,則是因為二○一六年在社交網路上被控「製造淫穢文章獲利」而遭起訴等案例,展場中的旋轉投影塔,以 3D 攝像監視系統的方式,同時投射出上述個案的形象,以此帶領觀眾進入他們的故事中,探詢不同時代法治系統如何建構及合理化關於性與性別的「正常」方式。

傅柯曾以十八世紀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所設計之環形監獄(panopticon)中央的監視塔樓為原型,在《規訓和懲罰》一書中探討空間對身體的規訓,如何透過監視和懲罰的技術,讓人內化成為自我監控的過程,而在《3x3x6》中,觀眾一走進入台灣館普里奇歐尼宮,馬上發現自己的身影被監視,臉孔被掃描,從觀者踏進展間的那一刻開始,即被帶入藝術家所設計的影像迴路系統之中,在錄像藝術經常使用的影像迴路機制裡,不需要環形監獄即可讓觀眾進入此種自我監控的內在化,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也被挑戰。而傅柯在《規訓和懲罰》中論述從公開展示的酷刑,轉向以懲戒教養和利用空間形式塑造心理自我監視系統,懲罰從製造肉體痛苦感覺的技術,變為一種剝奪公民權利的技術,判決所確定的罪行由法律所規定,而法典也能針對情慾、疾病、行為失調進行公權力的判斷,精神病學則在此提供了合法懲罰的機制,不僅正當地裁決了犯法的行為,也同時可以針對個人的身分和認同提供判斷標準,在當代社會刑罰深入地干涉肉體的自由,對身體的規訓事實上也是對性別和慾望的控制,而身體始終站在中心的位置。從鄭淑麗的創作中可以發現,不管她是早期的作品到今天的《3x3x6》,事實上都是運用酷兒(queer)的方式挑戰界線,傳遞踰越(transgress)的可能,身體慾望的對象既是認同的一部分,而踰越則成為一種新的識別或鑑定的可能,作品中表演性的展演,既是探詢道德成為界線的一部分,也從中展示了多元性別的概念。

《3x3x6》橫跨四個展間,是結合錄像、舞蹈虛擬化身和有著多重介面的沉浸式裝置。(鄭淑麗、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邀請上傳跳舞影片,作為駭客的反抗

在創作《3x3x6》的同時,新聞報導一位伊朗女子梅德.霍加布里(Maedeh Hojabri)因為上傳跳舞影片到Instagram,因此被當局抓進監獄服刑,這也導致許多不滿逮捕行動的女性發起在各類社交媒體上張貼跳舞影片的聲援行動,並加上了「#跳舞無罪」(#dancing_isnt_a_crime)的關鍵詞。這個新聞事件也暗示了舞蹈擁有政權想要控制、甚至成為禁忌想像的能動性或顛覆力量,在思考梅德因跳舞影像上網而被判刑一事後,鄭淑麗決定要在作品中加入一個開放觀眾參與的部分,鼓勵大家將自己跳舞的影片上傳,任何人都可以從世界各地藉網路上傳自拍影像,藝術家將這些上傳影片中舞者的身體轉換為虛擬化身,成為難以辨認性別與種族的形象,並在旋轉投影塔屏幕中以數據資料的方式呈現,參與者的影像也因此融入展覽所建構的全面監看網絡中,成為駭客入侵主流監視系統的行動。從舞蹈研究的角度來觀察,舞動本身蘊藏著豐富的身體記憶軌跡,這樣的身體某種程度上抵抗了日常的功能性,而當身體的信息變化成為數位網絡當中的資訊節點,作品對身體的青睞,是否也提供了關於舞蹈的可能想像,並將此種想像並置於人類的數位未來藍圖之中?此種以表演為重心的酷兒數位策略,能否瓦解奠基於人體測量學的識別傳統?

鄭淑麗這件作品也更進一步質疑,在新科技時代裡,技術的轉化形塑出更為新穎和細緻的監控技術——從十九世紀阿方索.貝蒂雍(Alphonse Bertillon)所建立的標準化身體測量識別系統,發展到於今日的大數據、人臉辨識技術、人工智慧與演算法,應用於監管控制的科技愈來愈細緻精密,也形成了不再需要實體囚禁,就已經全面籠罩的監禁型態(例如當今中國的社會信用點數系統、隨處可見的監視攝影機與不尊重隱私權之下一切可以成為大數據的龐大資料)——今天的環形監獄(panopticon)是一個數位監獄,我們任何動作表情都變成一串數據,整個社會因此走向數據控制,以此觀之,《3x3x6》或許也可以呼應在近日香港反送中運動中,人民必須要蒙面抵抗的堅持。而在此種新型態的數位監視中,對動作的捕捉(Motion capture)也成為一種新的規範,例如,同一組身體動作用不同的動作捕捉系統,可能會產生「被看到」和「沒被看到」的兩種可能,牽涉到了動作捕捉系統背後的演算法之邏輯,也就是說,對演算法邏輯原則的制定,也重新詮釋了對社會控制的定義,這也讓人想起近日火紅的深層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探討人類命運時所提到的,在新科技時代,擁有更多「個人資料」已經成為比擁有土地還更高價值的資產,擁有資料數據者將成為權力的中心,而人們到底是擁有「自由意志」,還是成為大數據和演算法的奴隸?最終,《3x3x6》似乎也與哈拉瑞的論述互相辯證著:究竟應該提防機器人,還是該提防機器人的主人?

在台灣館普里奇歐尼宮的《3x3x6》展示現場是禁止攝影,現場的昏暗氛圍塑造出當前時代對數位監控的可能聯想與控訴,搭配著十位個案的探討,也讓人進一步思索身體、慾望、邊界、認同、科技和演算法之間的關聯,有著時空交映之感。而在入口處留言簿上面,有署名來自香港的遊客書寫著「No China Extradition (Free HK)(反送中)」的字樣,也有在其上塗抹著「How Dare You- China is your Daddy(你敢怎麼樣?中國是你老爸)」的另一個訪客留言,在香港正在遭受中共支持的港警暴力事件紛擾之際,《3x3x6》似乎也讓人感到一種恐怖——對現實生活既視感的強烈恐懼,而這或許也是台灣館可以向世界揭示的國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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