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果醬》
《戰鬥果醬》(陳藝堂 攝 小事製作 提供)
舞蹈

我們還可以如何學習舞蹈?

或許此刻的世代正逐漸在改變些什麼。

如同一隻蝴蝶的展翅,就能掀引遠處的一陣狂風,而隨著COVID-19所帶來的疫情衝擊,藝文產業也經歷了震盪。震盪的漣漪中,有一群舞蹈工作者於6月舉辦了「舞得聊不無聊」,一場為期3週於ClubHouse的對談盛宴(註1),內容含括了舞蹈產業、政策、人力資源與教育篇,許多鮮為人知的細節環環相扣,在這些光譜外的議題相互碰撞下,儼然為當時三級警戒的每戶家中,點燃了一盞盞嬴弱火光。

文字|簡麟懿
第344期 / 2022年01月號

或許此刻的世代正逐漸在改變些什麼。

如同一隻蝴蝶的展翅,就能掀引遠處的一陣狂風,而隨著COVID-19所帶來的疫情衝擊,藝文產業也經歷了震盪。震盪的漣漪中,有一群舞蹈工作者於6月舉辦了「舞得聊不無聊」,一場為期3週於ClubHouse的對談盛宴(註1),內容含括了舞蹈產業、政策、人力資源與教育篇,許多鮮為人知的細節環環相扣,在這些光譜外的議題相互碰撞下,儼然為當時三級警戒的每戶家中,點燃了一盞盞嬴弱火光。

隨著人人都可以舞蹈的時代來臨,昔日我們為何而舞,明日我們又能如何而舞?現今的舞蹈教育是否還能夠應付我們的需求?並支撐著我們來對應多元的劇場?畢竟,現在已不是當年漁船千金還要鬧家庭革命才能跳舞的鴻蒙年代(註2),而是資源共享異常快速的數位時代,所謂的專業舞者未來要面臨的,不再只是職場的遴選與挑戰,還有從不同領域進擊而來的表演工作者,以及一場疫情就可能是災難性衝擊的產業空間。

此刻討論「舞蹈教育」這件事情或許不合時宜?但筆者不禁想接繼那些對話留下的餘韻,以自身尚淺的教學經驗來叩問未來可能的環境變遷。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至於今是賴

從教育的層面視之,在台灣接觸「劇場舞蹈」的渠道有三:舞蹈社、舞蹈班與藝術大學。

常見的舞蹈社一詞,最早於1957年「台灣省電影戲劇管理辦法」登記管理,開拓者如蔡瑞月、李彩娥等前輩,早期風格多受美式芭蕾、日本舞踊所影響,為台灣舞蹈的啟蒙扎下穩固的根基。同時因應國民政府政策之需要,中國舞蹈的文化宣傳,自然也在相關的教育地圖中無遠弗屆地傳播。至於大家不陌生的舞蹈班,則有賴1981年國家建設研究會與舞蹈家劉鳳學的推動,透過系統性的教育制度,統合中國舞、芭蕾、現代與即興4座高峰,為往後培育輩出的舞蹈人才,並扣住不同國家與劇場的旅外舞者們,做出不少貢獻。

但有別於如巴黎歌劇院般的專門舞蹈教學,以台灣進入大學前的教學體系來講,我們所學雖未必如國外的舞者專一嫻熟,卻相對擁有廣泛的接受能力與射程範圍。隨更多人才返鄉,台灣的舞蹈版圖蓬勃發展,鬆動了廟堂固有的舞蹈形式。街舞、佛朗明哥與阿根廷探戈等民間被獨立出來的舞流,未必不能登上國家級場館。

2017年國家兩廳院更開啟全新的大門,迎接街頭熱舞的高校生與雲門2舞者相遇,打開更多的對話可能。一如2016年小事製作「週一學校」的開學,讓來自不同領域的素人得以翩翩起舞,縮短了舞蹈與一般民眾的距離;2019年更進一步沿用了街舞BATTLE與即興JAM PARTY的概念,舉辦「戰鬥果醬」的競賽平台,讓不拘限於科班的人們得以匯聚,為彼此的不熟悉排除刻板印象,並面對面以身體開啟對話可能。

《戰鬥果醬》(陳藝堂 攝 小事製作 提供)

舞蹈是熱情,舞蹈是行動,舞蹈是妥協,舞蹈是水(註3)

2014年,舞蹈家林素蓮開啟自身的「邊緣人物計畫」,在3年內推演了3部不同由素人舞者所呈現的劇場演出。這一部分源自於她對真實的感動與渴望,同時也包含了她在求學階段中對舞蹈技巧的質疑。此外,我們也可以從2021年的舞蹈影集《如蝶翩翩》中看見,來自一名70歲的素人舞者所帶來的感動,未必會少於一位正逢人生低谷、仍充滿天賦的23歲舞蹈少年。

素人所能成就的舞蹈,並不代表拙劣、輕易可學,而科班體系外的舞蹈更是自成一格,有其技術與歷史脈絡。因此與其用專業與否的階級制度來進行區分,筆者認為不如透過親身體驗,並從中建立自己的成長履歷與舞蹈經驗,才能真正感同身受地品嘗箇中三昧。只不過現時的舞蹈教育裡,舞蹈技巧的培育仍建立在昔日的4大科目當中,其中最強調於自我察覺的「即興」一門,在高中升學的甄選上,仍然是以計時呈現的方式進行。要在短時間內獲得成績,此處不外乎是年輕舞者對於題目的敏銳度以及身體能力的展現,且很明顯後者占了大部分的因素,是以幼犢們始終擅於用另外三門專業所學得的技巧,在即興的基礎上進行身體的推疊與變化。同時,父母與校方對於(包含學科等)升學的概念與刻板印象,也形成外在壓力——台灣人文環境中,對於「正確答案」的在意與簇擁,所學的有用論可能也疊加在學子的思維脈絡之中。至於專屬個人的思辨與轉達,在筆者的教學經驗裡,相對容易看見學子們陷入泥沼中而難以言語,有時甚至像一隻靜默的貓咪,面臨未知的提問往往瞪大了眼睛卻停留在原地。此點,我們還可以從近兩屆的「舞躍大地」競賽中,屬於年輕獲獎者的頒獎感言中觀察得到。

於是筆者似乎可以理解林素蓮的質疑與困惑,不僅僅是非科班出身的演員移動身體方式的有趣程度,還有在舊有的教學輪廓下所形成的不協調感,那些無關乎美醜,更接近於內心深處的悸動與真實。

但是,在台灣的舞蹈環境中,舞蹈社的存在確實扮演了教育能量的推手,而舞蹈班作為一個官方載體,雙方相互在素養教育、舞蹈競賽平台與升學評量上打磨,才能進一步將學生送往理想大學,作為交給社會的成績單。即便少子化的影響,陸續有舞蹈社的學生在高中後期才準備進入體系的徵兆,但對於身體能力的評量仍然是指涉性相當重的範疇之一。當然這段形塑的過程中,如果教育者只能給予僵化的身體內容,卻未能引導其舞蹈與歷史、生命及社會洪流的關聯性,那勢必會導向遺憾的結局;反之,就筆者個人觀察,國高中離開舞蹈班體系的學子們,是否還有其他選項可以作為延續過去所學,但教育者倘若能釐清學習目的,而後學子對於舞蹈的摸索也會相對清晰。

筆者相信,這些也是疫情期間,蜂擁而至的舞蹈工作坊與短期歸國的旅外微旅行等難以達到的事情:新鮮的體驗vs.累積的思辨。

換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當然也可以透過《如蝶翩翩》引發的共鳴,來重新看待生命最後的一哩路還有多少種可能。男主角沈德出在年過70後被喚醒了熱情,連同他自身積極的行動力,以及在堅持與變通的妥協下,成為最終我們所看見的模樣。更進一步說,能夠引發共鳴的舞蹈並沒有絕對的樣貌,雖然劇中是以時尚優雅的芭蕾作為張力衝擊,但事實上是否為芭蕾並不重要,又或者說芭蕾╱舞蹈只是一種手段,向民眾轉達了某種更重要的訊息。

這訊息透露了人如何在舞蹈中被治癒,且找到潛藏內心深處的共鳴,如2008年碧娜.鮑許(Pina Bausch)的《青春交際場》、2010年安銀美的《跳舞ㄚ嬤》乃至於2021年蘇威嘉的《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等作品的誕生——走到舞蹈的最深處並直面自身,可能才是舞蹈似水一般的上善樣貌。所謂的創意、議題、技巧性與非技巧性的身體,都只是舞者表達的工具與媒材。成為一個舞蹈人之前,需要先成為一個「人」。

《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驫舞劇場 提供)

我們有沒有可能撼動什麼?

在徐瑋瑩的論文(註4)中,透露了台灣舞蹈的進程主要是發生在日本殖民時期,來自於時代的推進與演變。其中舞蹈家林明德說:「藝術家尋求的是生活中所沒有的。」那是受迫於殖民生活下所急需的生命出口及自我實現,同時也是台灣社會對於舞蹈身心學與藝術形式的開放與察覺,並非全仰賴於國民政府推行的民族舞蹈運動,而盛行已久的全國舞蹈大賽等都只是後話。前期的耕耘與解放,方是舞蹈藝術在台灣萌發的關鍵可能。

前陣子隨疫情接踵而來的困境中,有人選擇沉澱,與人隔離同時與舞蹈隔離,但也有人選擇在未知的當下,持續探索後續可能的舞蹈輪廓,這其實都關乎自身的察覺(sense)與體會。或許舞蹈技巧本身的實踐價值未曾改變,只是在進一步感受舞蹈前,舞蹈經驗的分享與傳承仍是相當重要的一環。例如雲門舞集與舞蹈空間長年以來,提出藝術駐校與走入社區的演出專場,以及國泰世華在中正紀念堂舉辦的戶外公演、2010年舞蹈空間舉辦的「全民飆舞露天趴」等等,在黑盒子或排練教室中關門練舞的同時,與人平等共舞的對話,都是早期所留下來的經驗價值,在一般民眾、在學生中生根發芽。

同時,隨著多元文化的視角逐漸提升,教學也應加深對人文環境的意識。譬如在「舞得聊不無聊」的第二週教育篇裡,舞蹈教育工作者高沛齡便分享美國夏威夷大學的內在文化景觀,受到島內草裙舞文化(HULA)與殖民歷史背景所帶來的多元舞種影響,使得學校在創校之初便極力推動於東西方文化的共融,同時,也引發技巧的反思。高沛齡指出,許多技巧在當今多元文化的視角檢視下,幾乎被歸類在屬於「白人的舞蹈」,更形成了刻板印象上的文化挪用,譬如《胡桃鉗》中的「中國性格舞」就是一個經典的例子。因此,如何在文化平權上著力,也是夏威夷大學學生提出的問題之一。

此外,高沛齡更進一步提問,如何從制度上體現出文化思維?5年前,她曾在加州看到有課程將芭蕾、現代從課程名稱中拿掉,並與其他舞種一起統一成「技巧課」,用各自的副標來說明課程內容,使技巧不只是重複操作動作風格,而是在身心學的基礎上,學習怎麼把一個動作給做出來。

回歸到教育的現有體制,就連早期帶入「瑪莎.葛蘭姆技巧」的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不僅從「中國人作曲、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舞給中國人看」昇華至「為所有人起舞」;最初的訓練上,膾炙人口的《薪傳》沿路走過爬梳轉變的《流浪者之歌》,再進而發展出《水月》、《行草》、《關於島嶼》等,芭蕾舞與現代舞後,加入了武術、書法,進而雲門2有街舞課等等,更反映了舞蹈訓練的與時俱進。

筆者認為,或許我們是時候針對此刻國高中的教育內容,進行一番更深度的討論,譬如從國小到高中的技巧課訓練,是否有從動作層面的認知,逐步走入精神層面的理解?街舞、原住民舞蹈等更加多元的舞種,是否有可能開啟科班學生對於舞蹈更寬闊的解讀?

或者更簡單的提問,我們是否可以讓孩子們從小就開始思考:什麼是舞蹈?

  1. 「舞得聊不無聊」由一群舞蹈工作者所集結策畫,包含董怡芬、王如萍、許慈茵、張可楊、楊乃璇等人,發起於2021年6月8日至6月26日,第三級警戒期間。筆者參考之文字記錄為〈老師與學生都是人 #教育在不同文化脈絡下的差異〉,6月19日,陳群翰、王晨馨記錄。此處延伸自舞蹈家鄭淑姬的專訪與求學過程的階段。可參《凝視雨都—藝術家的基隆》,基隆文化局出版,2017年。
  2. 此處延伸自舞蹈家鄭淑姬的專訪與求學過程的階段。可參《凝視雨都—藝術家的基隆》,基隆文化局出版,2017年。
  3. 此處延伸自YouTube頻道【那些電影教我的事】對於影集《如蝶翩翩》的內容介紹與剖析。
  4. 徐瑋瑩:《舞,在日落之際:日治到戰後初期台灣舞蹈藝術拓荒者的境遇與突破》,台中:東海大學社會學系博士論文,2014年。
《自由步—當我盡情搖擺》(驫舞劇場 提供)
《跳舞ㄚ嬤》(Eunji Park 攝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跳舞ㄚ嬤》(Young-Mo Choe 攝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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