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瑋
吳思瑋(蔡詩凡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藝術(家),與它們的產地(二) 座標:彰化

很難,但我不是一個人

吳思瑋與一切都有可能的「聲舞團」現地製作

2018年初冬的某天早晨,彰化的陽光仍如炙暑,吳思瑋為了聲舞團創團作《XQ– kreuz und quer》與受員林演藝廳之邀創作《我知道我是誰》已待在台灣4個月,這是她17歲離家,遠赴德國求學、工作以來,待在故鄉最久的一回。

那天,她躺在每年固定只有暑假才會使用到的老家床鋪上,睜開雙眼,一個念頭輕如飛燕,在心上落了腳:「住在台灣沒那麼可怕嘛。這樣的生活沒有不行。」她起身,下樓,見著母親正在忙活,還來不及思考,話已吐出口:「我好像可以搬回來了。」

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可以沒有舞團?!

吳思瑋所謂的「這樣的生活」,是離開歐洲劇院專職舞者的穩定工作,在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市裡,結識一群如自己離家又返鄉的戰友,一起嘗試為自己所喜愛的家鄉做些什麼的生活。

在返國之前,吳思瑋是德國不來梅劇院(Theater Bremen)舞團的專職舞者,更之前,她是自由舞者。自青少年時期獨自遠赴德國就讀福克旺藝術大學舞蹈系以來,移動是這位舞蹈工作者更熟悉的生命節奏,旅德期間,她和伍國柱、吳俊憲、 Susanne Linke、 Johannes Wieland 、Eddie Martinez等舞蹈家合作,參與不同的專案帶著她到不同的城市,遇見各領域的創作者。

「他們在乎的事情、瘋狂的點、腦袋運作的方式都跟我完全不一樣,」她笑著加重語氣,「我開始認識表演藝術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樣,也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我未曾知曉的狀態,讓我在表演上願意去探索更多可能性。」

成為專職舞者後,宛如共和國的舞團逼使她更直面自己,「人們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狀態、不同國籍、不同年紀。我必須在這裡找到自己,這個尋找非常困難,我花了很多時間。」但漂泊的生活也看似穩定了下來,待在舞團的2年間,她住在不來梅劇院附近,早晚上下班,跟著舞團每年固定演出3件新作,重演3、4件作品的節奏,生活在某種循環中,讓從小就chill慣的她逐漸緊繃,感覺一堵高牆正在成形,圍住了生命與生活。

2016年的夏天,她按慣例回家放暑假,某日閒散地坐在武德殿石階上,前廣場婆婆媽媽們正在跳舞,她心想:「我這麼喜歡彰化,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可以沒有舞團?!」她皺眉,這問題的解法單純到不需第二個選項,「好吧,那我來做。」33歲的青年跳坑的心思純粹得沒有雜質,她以爺爺的「聲」之名,在彰化登記成立「聲舞團」,期許自己能以舞蹈作為語言,開始了兩國奔走的侯鳥生活,直到兩年後的那個孟冬早晨,才正式落地回家。

《XQ》(謝協志 攝 聲舞團 提供)

1,000件小事加起來的困難

創團作《XQ– kreuz und quer》(2018)的演出地點在彰化縣立美術館。舞名「 kreuz und quer」取自德文,意指「任何事情都沒有一定的定律,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吳思瑋透露,這件作品能夠順利完成,是因一則臉書訊息。

她回憶,因彰化縣文化局當年沒有「打開美術館」的演出先例,《XQ》在2017年提出申請後吃了閉門羹。隔年,當時她人在德國,因不願《XQ》胎死腹中,為了申請文化局補助卡關到半夜3點,走投無路下,Google告訴她時任文化局長是陳文彬,「我很天真,就在臉書找陳文彬,發了一則很長的訊息給他,介紹我是誰、我要做什麼、為什麼他得協助我。」5分鐘後,陳文彬回了吳思瑋訊息,「他說想跟我聊,我們就視訊溝通,才因此有了《XQ》。」

後來的幾次製作,她都用打直球的方法,面對不同的難關,她聳聳肩說:「過去在歐洲,獨立舞者對某個編舞家感興趣,就得offer自己。對我來說,這觀念、作法很正常,我們是平等的關係。」

「他們在能力所及,都給予了支持。因為大家都知道,彰化需要有想法的人回來一起做點事。」吳思瑋說,說服、協商的重點在於,你得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而這件事為何重要且必須。後來,聲舞團以一年一件新作的速度,陸續推出了《老時光》(2019)、《夭壽浪漫》(2020)與《一杯眾人的咖啡》(2021),演出地點分別在彰化市辭修路農會百年穀倉、彰化市南郭郡守官舍群與彰化縣縣議會議事廳。

不走黑盒子製作的尋常路,吳思瑋以現地製作深耕彰化,要面對的不僅是自己的創作,還有更複雜的社會網絡。她形容,每次製作都像「1,000件小事加起來」的困難,比如《夭壽浪漫》得封南郭郡守官舍群的兩條街,製作團隊申請好了燈權、路權,也已徵得街上僅一戶的居民同意,但還是得處理鄰近居民無法停車、夜間排練所造成的聲響的怨言,甚至因垃圾車無法進入街區,他們也得在行事曆上特別註記某個時段要幫街上的長輩倒垃圾,「這事現在回想很可愛,但如果有1,000件這種很可愛的事,你就——」她瞪大眼睛,深呼吸。

更困難的是《一杯眾人的咖啡》選在彰化縣縣議會。這件打開議事廳,強調對話的作品,因選在立法機關,讓吳思瑋肩負更大的責任與壓力。她回憶,某天舞團在議事廳排練至晚上9點,火災警報聲大作,「我覺得要窒息了,我在裡面一直跑一直跑,找哪裡出了問題,什麼都沒看到。」後來釐清是雨天的系統異常。那不到30分鐘的意外,讓她人生跑馬燈已轉了一輪,「讓我清楚地認知到:如果妳要一直很勇敢地挑戰這些場域,如果有一天運氣不好,妳真的能承擔一切嗎?」

「從南郭郡守、百年穀倉、議會,精神壓力都很大,在古蹟演出有太多未知,但我都很幸運。」那幸運來自繃緊神經的細緻溝通與執行,吳思瑋笑稱,演出前她總會化身巡邏隊長,看管場域的各種細節,「挑戰不同場域,需要注意更多事情。到這些地方,都會有人告訴我:『不可以這麼做!』我們只能不斷地溝通,讓人相信,拿捏各種讓我心安理得的決定。」她在過往走過的、已克服的困難中微笑,「這些反而讓我每一步更能走得更安穩。」

《XQ》(謝協志 攝 聲舞團 提供)

這幾年我不覺得自己孤單

「我相信只要一件作品meant to be shown、它就會發生。當我竭盡所能,去做我相信是一件好的事情,我不會害怕。」

吳思瑋說,選擇打現地製作的硬仗,是因為看見彰化的需求。她觀察,彰化面對表演藝術的態度趨向兩極:一端視之為金字塔頂端的殿堂,得正襟危坐才能欣賞;一端則輕忽、怠慢藝術的價值與功能,「我們該如何提升意識,但不讓人覺得看演出是一件神聖的事,這需要拿捏。我希望透過作品處理日常生活的場域,不讓觀者隨便對待,但也希望營造親切感。」

也還好每一場仗,都有戰友在身旁。先是家人,「《老時光》的草地就是我媽、我弟、家裡開的麵店的大姊、國外的朋友跟我,我們一塊一塊地鋪上去。我弟還中暑了。」再來是一群有共同理念的朋友,比如從《夭壽浪漫》以來開始合作的製作人黃書萍,與一票彰化獨立咖啡店老闆。

黃書萍也是返鄉青年,跟與從事設計的姊姊一起開的白色方塊咖啡工作室就座落在聲舞團的長期排練空間武德殿旁。白色方塊除了是咖啡館,也策劃彰化兒童走跳藝術祭,創辦的地方報《懷報》停刊後則出版地方誌《炯話郎》等。因為黃書萍的牽線,吳思瑋認識了穩定飛行、獨立思考咖啡、瘦子咖啡、旅。咖啡等青年頭家,「做《夭壽浪漫》時,他們都來幫忙,讓我知道無論什麼事情,他們都在。」她笑,「返鄉青年不少啦,因為這幾年我不覺得自己孤單。」

「很難,但我不是一個人。」吳思瑋說。

我還在回家的路上

但2021年結束了《一杯眾人的咖啡》與「聲劇場╱舞蹈平台」後,吳思瑋還是決定讓聲舞團暫時停下腳步,宣告休團。

「我不希望我為了每年聲舞團都得有產出而做,我應該先思考彰化需要什麼,我能如何用表演藝術對話。我需要時間冷靜,站在自己的腳上,想想自己到底想要說什麼。」她清楚意識到自己又跑進了當年在劇院舞團的生產迴圈,也意識到在繁忙的團務中,身體的功一去不復返。2022年,她回到自由創作者的身分,接連參與跳島舞蹈節「身體我的名片」、「漂鳥舞蹈平台」發表獨舞,「像是在對自己的身體拋光。」

「休息也是工作,我的腦袋沒有停,過去有很多既定的想法,覺得聲舞團一定得這麼做,但這些也在休息中變柔軟。」吳思瑋對舞團、對自己都沒有設限,一如她對「家」的理解。

她提起回到彰化的這幾年,參加幾場葬禮,聽見人們說死者是「回家了」,開展她對「家」的想法。家不是扣住她的枷鎖,因為她相信:人們一出生,就在回家的路上。「我現在雖然住在彰化,但這也不代表我這輩子就不會再走了。我喜歡這個地方,我來自這裡,但我對外面的世界沒有border。」她試著為每一回走出邊界、安頓自我的篤定找解釋:「我其實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在我遲疑的時候,生活會很清楚地告訴我方向,有時甚至沒有給我選擇。或許是因為我很相信生命,我相信生活,我願意跟著生活走。」

「關於『家』,有人說『家是我喜歡的那張床的地方』,有人說『家是家人在的地方』,有人說『家是能讓我安靜下來的地方』,我們沒有一定的答案,多好啊!我們可以持續地尋找、琢磨、思考,讓這件事持續地滾動下去。」吳思瑋說:「我還在路上。」

《一杯眾人的咖啡》(王翰僑 攝 聲舞團 提供)
《一杯眾人的咖啡》(王翰僑 攝 聲舞團 提供)
《夭壽浪漫》(王翰僑 攝 聲舞團 提供)
《老時光》(王翰僑 攝 聲舞團 提供)
《聲劇場》(王翰僑 攝 聲舞團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3/01/17 ~ 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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