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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大使館》(Claudia Ndebele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戲劇

紀錄劇場可以很政治,也可以很個人

里米尼紀錄劇團《這不是個大使館》、《All Right. Good night.》

2024TIFA 國家兩廳院瑞士洛桑維蒂劇院——里米尼紀錄劇團《這不是個大使館》

2024/4/12~13  19:30

2024/4/14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2024 NTT Arts NOVA里米尼紀錄劇團《All right. Good night.》

2024/5/24  19:30

2024/5/25~26  14:30

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紀錄劇場」在台灣或許已經不是一個陌生的名詞,從2015年開始,紀錄劇場就在各種交流活動和作品演出時廣為討論。用最簡單的方式去理解紀錄劇場可以把它想像成紀錄片的劇場版:透過導演的觀點和手法來呈現非虛構的人物及事件,然而紀錄劇場的形式不是透過鏡頭的拍攝、剪輯來呈現觀點,而是透過泛指真實文件(document)的材料,包含檔案、訪談、照片、影像、數據和個人史等,並由創作團隊與表演者事先約定好的呈現內容,結合劇場舞台上的其他元素,針對特定主題來進行表述。而表演者可以是非專業演員或演員,曾來台演出的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註),就將這些非專業演員(有時稱為素人),定義為「日常專家」。

以德國為主要發展中心的紀錄劇場形式,透過多年來在台灣各種遍地開花的工作坊,間接促進台灣本地劇團發展作品,如阮劇團《家的妄想》(2015)、狂想劇場《非常上訴》(2019)等,皆使用紀錄劇場的形式。於2016年來台演出的《共同境地》,和後續由里米尼紀錄劇團帶來《遙感城市》和《高雄百分百》等作品,也都在當時引起廣大關注。這種對於真實的渴望,某種程度呼應台灣近年社會氛圍的變化,人們在地緣政治的影響下,開始身分認同的覺醒,加上透過轉型正義的推動,使劇場得以藉由回顧文件來重新認識歷史。

地緣政治的變化,催生了《這不是個大使館》

由國家兩廳院和瑞士洛桑維蒂劇院(Théâtre Vidy-Lausanne)共同製作,邀請里米尼紀錄劇團創始成員之一的導演史蒂芬.凱吉(Stefan Kaegi),與台灣團隊合作完成的作品《這不是個大使館》,就誕生於台灣地緣政治緊張的氛圍底下。

當國外夥伴擔心台灣開戰,兩廳院以作品來回應。導演凱吉和台灣團隊經過田調和選角,最後選定3位表演者:前外交大使吳建國、數位外交協會理事長郭家佑和來自珍珠茶供應商家族的音樂人王思雅(Debby Wang)。如同策展人佛羅里安.馬扎赫(Florian Malzacher)在《日常專家:你不知道的里米尼紀錄劇團》書中提到,劇團選角的重點不在於創新或是藝術性,而是在於他們是否能夠說自己的故事。3位「專家」在團隊的悉心引導下,一同產出文本材料,再經過整理,最後確立表演文本。

作品延續導演的一貫風格,同時也不失創新,以「在舞台上建立一個平行時空的台灣大使館」作為命題,將劇場比擬為大使館,都是「擁有豁免權」的空間,來討論「台灣」如何定義。這個看似荒謬、模糊真實與虛構的舞台行動,加以豐富的影像、文件和即時錄像、現場互動,使觀眾得以理解台灣的政治歷史脈絡,也產生同理和共情。由於3位專家在某些議題上的立場並不完全相同,也透過舉牌「不同意」來表達個別立場。這不僅是一種個體的表態,也反映出台灣社會在身分認同政治光譜上的豐富性與多樣性。

《這不是個大使館》(Claudia Ndebele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演出的不完美和完美,都為了紀錄劇場的真實性

由於紀錄劇場經常交由非專業表演訓練的專家演出,自然會有出錯的時候。然而這並非演出的錯誤,而是紀錄劇場經過設計的手法,以維護演出的「真實性」(authenticity)。如同馬扎赫所言,里米尼的表演從來不完美,也不應該是,當表演者開始扮演的時候,作品就失去魅力了。

《這不是個大使館》由專家演出,在每個演出城市也會微調部分文本,加入當地觀眾熟知的該國歷史脈絡,來幫助觀眾同理台灣處境。演出中也包含許多與當地觀眾互動的情境,使作品保有活力與現場性。

與此相反的是同團的另一個作品《All Right. Good night.》,將於今年5月在台中國家歌劇院演出,導演為劇團另一位共同創辦人海爾嘉德.郝珂(Helgard Haug),作品高度設計,執行近乎完美,幾乎沒有常見的素人演員。

《All Right. Good night.》產出於新冠疫情期間,反映當時生命個體在公共空間的消失,舞台上常見的「日常專家」和文件本身也因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美設計的樂團和投影字幕,以及部分的預錄音檔。作品藉由導演已逝父親罹患失智症逐漸失去智識與記憶的過程,交織馬來西亞航空MH370客機於2014年憑空消失的失事事件,探討不可逆轉的消失和失去。在馬航家屬傷痛的詢問受難者去哪裡的同時,導演和其家人也在詢問父親去哪了。生命與記憶的消失並非由真實人物的呈現,而是轉換為文字,經過高度設計的投影字幕,提供給觀眾閱讀和投射,喚醒的不只是觀眾對於傷痛記憶的共鳴,還有當時世界因為疫情巨變,各種層面的「消失」,所帶來的強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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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大使館》(Claudia Ndebele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作品反映時代精神,也是某種現實生活的記錄

《All Right. Good night.》獲得2022年柏林「戲劇盛會」十大入選作品的殊榮,也受邀至多個戲劇節展演。在戲劇盛會展演時一票難求,作品不只反映當年時代精神,也創新紀錄劇場的形式。所謂的「真實」,不一定透過日常專家的「現身說法」,而那些無法現身的「文件」,也得以藉由非實體的媒介,再現於觀眾面前。而承載記憶的不只是文字,也轉化成音樂。由芭芭拉.摩根史坦(Barbara Morgenstern )作曲,扎弗拉昂室內樂團(Zafraan Ensemble)現場演出的樂曲,搭配音效設計和部分預錄的音樂,彷彿駕駛著記憶的飛機,帶領觀眾回到過去。

僅管故事催淚、音樂動人,也有部分觀眾不買單,甚至認為自己不是在觀看劇場作品,僅僅在閱讀字幕。或許那些由馬克.榮格瑞特邁爾(Marc Jungreithmeier)精心設計投影在紗幕上彷彿漂浮在空中的字幕,看起來冰冷,卻是當時疫情的寫照:集體聚會和情感交流的消失,留下個體獨自面對一則又一則令人悲痛或錯愕的消息。當疫情某種程度結束的此刻,這個作品本身也成了某種「記錄」,使其展演更具意義。

紀錄劇場發展至今形式各異,每個創作團隊在處理文件的方式也各有所長。如同馬扎赫評論,里米尼紀錄劇團的成功核心來自於平靜且專注展現,那些人們不曾或未曾在螢幕上看過的角色。他們不像電視實境節目的操作,仰賴處於危機狀態的角色所產生的刺激感,也不像德國公立劇院搬演經典文本或新文本時,仰賴可控且訓練有素的演員。不論是在《這不是大使館》討論那些現實中無法輕易碰觸的主題,或是《All right. Good night.》中無法再現的角色主體,都將使人們藉由劇場的途徑,更加接近真實。

註:過去以「里米尼會議紀錄」劇團為名,因原劇團名稱Protokoll有文件的意思,現更名為里米尼紀錄劇團。

參考資料:

陳佾均:〈由真實所建構的劇場是怎樣的「真實」?克里斯多夫.萊普奇「當代紀錄劇場」講座側記〉,《PAR表演藝術》第265期(2015年1月),頁74-76。

佛羅里安.馬扎赫(Florian Malzacher)著,温思妮譯:〈照顧人又同時令人感到不確定的創作方式——里米尼紀錄劇團的歷史〉,《日常專家:你不知道的里米尼紀錄劇團》(台北:書林出版,2020年)。

《All right. Good night.》(Merlin Nadj-Torma 攝 臺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All right. Good night.》(Merlin Nadj-Torma 攝 臺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4/03/20 ~ 2024/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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