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受疫情耽擱5年，兩廳院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終於「再度」迎來義大利國寶音樂家魯多維柯．艾奧迪（Ludovico Einaudi）。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得以先行點開魯多維柯今年1月底發行的最新專輯《夏日印象》（The Summer Portraits），為這場漫長的等待預先暖場。

《夏日印象》的反季發行與感官自由

之所以用上代表數位時代聆聽經驗的「點閱」動作，是想強調魯多維柯作為少數古典音樂背景出身的音樂家，卻在串流媒體獲得巨大成功，每日播放次數超過百萬，更是2007年首屆iTunes音樂節（後更名為蘋果音樂節）唯一受邀古典音樂家。（註1）其中最知名的，應是2016年應綠色和平基金會錄製的《北極輓歌》（Elegy for the Arctic）影片，鋼琴家在冰川上，以琴鍵點綴冰原崩落、極地融解的末世聲音，至今在YouTube已有2200萬點閱。少了播放實體專輯、限於一時一地的儀式感，反而更展現魯多維柯音樂如何穿透時間與空間，乘載著聽者無時無刻的情緒與心境。

有趣的是，這張以「夏日」為名的專輯，卻選擇在深冬發行。看著魯多維柯臉書為新專輯寫下的文字：「我想起人生曾經經歷過的那些夏日，生活與感官緊密聯繫，一天就像是一個月，一個月就像是一年，而我得以在日夜之間享有全然自由，自然成為生活最重要的核心，每日都有著全新的發現」——無論夏或冬，或許正是在外在季節更迭帶來的強烈體感體驗下，更能讓我們放下溫室馴養的現代生活局限，放大一切感官，接收自然環境的變化，正如魯多維柯看似重複、卻以極簡語法幻化萬千的琴音。

家學淵源  觸動聲音實驗與電影配樂的延伸

魯多維柯出生藝文世家，自幼跟著媽媽學琴，外祖父也是指揮與作曲家，父親從事出版業，祖父則是1948-1955年間曾任義大利總統的路易吉．艾奧迪（Luigi Einaudi）。如此家學淵源並未限制魯多維柯所接觸的音樂類型，從巴赫、蕭邦到披頭四、滾石合唱團，都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養分。魯多維柯自16歲先後入學杜林音樂院（Conservatory of Turin）與米蘭音樂院（Milan Conservatory of Music），並曾師事義大利作曲家科吉（Azio Corghi，1937-）與貝里歐（Luciano Berio，1925-2003），從兩位老師身上開拓音樂與戲劇、文學、幾何等領域交會的視野。開創聲音實驗的前衛作曲家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1928-2007），更為年輕的魯多維柯帶來深遠影響。

自米蘭音樂院畢業後，魯多維柯1982年獲得獎學金赴美參加壇格塢音樂節（Tanglewood Music Festival），接觸到美國的極簡音樂。此外，初試創作的魯多維柯，開始試圖以鋼琴重現所有曾出現在他生命中的聲音與音樂，「像是典型古典樂（沒有歌詞的歌謠）卻又運用搖滾樂的合聲進行」。（註2）他的作品涵蓋管絃樂、室內樂、舞劇音樂，偶有結合鋼琴演奏與電子音樂，並於1990年代投入電影配樂，較為人熟知的如法國電影《逆轉人生》衝破病床囚禁、翱翔天地的自由樂音，趙婷執導奧斯卡得獎片《游牧人生》（Nomadland）冷冽寂寥的音景（部分取材自魯多維柯2020年原受邀來台演出的《散策七日》Seven Days Walking），抑或安東尼．霍普金斯詮釋失智長者的《父親》電影中來回真實與幻覺的迷霧氛圍。

回歸自然與生命的穿透力

魯多維柯的音樂穿梭文本、影像等媒材，甚至走出錄音室回歸自然，來到溪谷、湖泊和原始的山地草原，既有《散策七日》記錄每日散步心境的微妙變化，也有《水世界》（Underwater），以水底無限流動空間，回應疫情期間人與人物理空間的封閉。這是魯多維柯作品獨特的穿透力，直指生命本質，更如空氣、陽光、水流等基本元素般撫慰人心。此外，從他近年為人熟知的影像作品，也可看見微妙巧合：大都聚焦於時間刻劃於生命的痕跡，在嚴峻現實中呈現某種豁達的平靜。這或許正是魯多維柯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他喚醒了現代人受制困頓寂寥的本心，並如水般以各種形式映照。

而這次，走入自然地景、滲透串流媒介的魯多維柯，再度回到音樂廳，回歸現場演出的儀式感。無論此時此刻，亦或無時無地，那是超脫時間與空間的聲音。

註：

1. 參考Claire Jackson，〈Ludovico Einaudi: why does the musical phenomenon still struggle to find acceptance in the classical music world?〉，BBC Music Magazine，2024年3月19日；以及吳毓庭，〈魯多維柯．艾奧迪 等待寂靜，以最抒情的姿態〉，《PAR表演藝術》雜誌第326期，2020年2月號。
2. 參考註1中Claire Jackson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