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會 Vol. 1:花蓮場
2025/09/26 19:00-21:00 TAI身體劇場工寮
參與者:TAI身體劇場、觀眾
烤火會 Vol. 2:台北場
2025/10/17 19:00-21:00 成美右岸河濱公園
參與者:TAI身體劇場、觀眾
舉辦烤火會的想法,源起於去年TAI身體劇場提出的創作計畫其中一個版本,預計在廣場搭工寮,為期1個月,邀請大家在現場聊天、唱歌、進行工作坊,在創作和生活中間搭建一座橋,試著呈現出某種日常和創作交互的樣態。後來這個企劃脫胎換骨變成烤火會,來自我們偶爾去花蓮拜訪他們的經驗:圍著火堆的相聚。今天秋天希望透過這樣的活動設計,讓我們以「體感」接近創作,感覺創作者想說的話。
在火的旁邊,斷斷續續的語言
9月底的一天,在TAI身體劇場的排練場,又被稱為「工寮」。
抵達時,一位大廚正在煮飯,桌上擺滿了野菜。我不確定這是特別設計的盛宴,還是比較豐盛的日常。這幾天大家的心情都被花蓮光復的災情牽動著,有人剛從災區協助救災回來,有人明天就要出發。大家三三兩兩圍坐,沒有什麼固定的中心,隨意進來、隨意落座。
大部分的人都認識彼此,氛圍像是設計好的聚會,也保留日常的隨興。有點像闖入一個參與式演出,也許日常本身也是一種表演。你走進這裡,身處其中,就不再只是觀眾,觀看的行為,也構成了這個「演出」的一部分,不可避免的改變了它的樣貌。
談話在空間裡流動。
「現在人都太清晰,不是心靈的清晰,而是被現代知識體系歸類的清晰。」
「我們不會為每棵樹命名,因為不是每一棵樹都和我們的生活有關係。」
「語言像光,讓事物呈現,也讓它……」
語言在空間裡斷斷續續,有些話題被延續,有些戛然而止。這是感官的經驗:空間的、烤火的味道混雜食物、人的相聚、聲響、話語的接續、遺失,自成一種節奏,語言可能斷裂,但情感和連結還在延續。也許這和TAI身體劇場在2018年發起的「100公里俱樂部」有關。透過長時間的行走、行走造成的疲勞、疼痛,以肉身感受環境。也許肉身的感知能彌補語言帶來的斷裂?
我們太依賴語言了嗎?我們是否意識到它的限制?在清楚的表述之外,還有大片大片無法被語言捕捉的東西。還沒有名字也沒有足夠語彙去形容、描述、交換的感受。它們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找到說法。
如果肉身是載體,如果氣味與氛圍能成為記憶的媒介,是否能帶來更多理解與連結的可能?瓦旦說,語言與理解的空白,像土壤的縫隙,讓過於清晰的立場還能滲入、交融、彼此沾黏,也還有空間呼吸。
神話的縫隙,與當代的神話
聚會中,瓦旦設計了一個「創世神話接龍」的橋段。《最後的隧道》源自瓦旦創作的同名小說,小說來自他對太魯閣族創生神話的再想像:3個人從半岩半樹的縫隙走出來,其中一個人看一看世界,覺得太無聊,又轉身回石頭裡。
瓦旦說:「神話對我來說不只是去解釋這個世界,而是這個神話對我的意義是什麼?不只是一個故事。如果它跟人的生命、跟創生有關,那應該有更深的含意,人為什麼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
太魯閣族的神話常常只有開頭和結尾,中間沒有那麼多細節。「創世神話只說了第一組人怎麼誕生,但後面還需要其他神話填補。」他說:「中間沒有起承轉合,那過程到底發生什麼?是不是這個縫隙,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去填補?神話是不是可以實踐在生活裡?」
什麼叫實踐呢?
「實踐不是要我們變成鳥啦。像神話裡說我們懶惰會變成麻雀,我覺得重點不是懶惰,而是說人跟動物是對等的,是可以對接的。不是人可以管理自然,而是有了耕種、狩獵、採集的能力之後,就可以跟自然產生關係。神話帶我重新思考土地和自然是什麼。」
瓦旦接著說,很多神話都與Gaya(族訓禁忌) 有關,但對我們現在的人來說,它只是故事。相不相信,取決於身體與生活是否仍在那個脈絡裡。現在生活被科技包圍,AI 的發展連科學家都不一定知道過程怎麼運作。「那神話在這裡能有什麼作用?像《最後的隧道》裡,如果我們不是從樹出來,而是從塑膠裡誕生,我們還可以再多談一些什麼?」
橋下的聚會,一起唱織布的歌
第2次烤火會在台北的橋下,不是特別設定的,但想要在台北找一個在河邊,可以烤火又合法的地方,在橋下真的是剛好而已。整個晚上,大家分食、聊天,最後一起和瓦旦學一首太魯閣語織布的歌。
瓦旦說:「我會想到以前的長輩、父母那一輩在都市的生活。橋下對我們來說,是遮風避雨、辦活動、說故事的地方。」場景讓瓦旦想起他小時候的畫面。板模工要嘛同個部落,要嘛是親戚;不同族群湊成的工班,在那樣的空間裡交流——「在不同文化背景裡,可以交談出什麼?」
這樣的聚會讓人想起TAI身體劇場之前的作品《橋下那個跳舞》,從原住民、太魯閣族,到成立TAI身體劇場,瓦旦對身分認同的思考一直轉變。「我其實很晚才意識到有『都市原住民』這件事。以前我就是原住民,只是住在都市。」後來加入原舞者,開始認真認識原住民文化、自己的太魯閣族身分。成立TAI身體劇場之後,「開始不只講自己的族群,而看到不同生活、文化背景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在詮釋世界。」
對瓦旦而言,身分認同或許一直是混濁的,「容易又不容易」,最後仍要回到「實踐」。對他來說,那個實踐就是織布,織布在他的創作裡是一個重要方法,一種將記憶與身體重新編織的方式。
跟著阿公阿嬤生活,織布最初只是他童年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到後來才真正理解織布對太魯閣族的意義。「為什麼以前的女性要一輩子都在織布?我阿嬤到走之前還在織,她織很多棉被,是要給子孫的。」瓦旦說,「織布是一種縫合關係的方式。織完之後,送給跟我有關係的人,或者要交換的人。它建立的是關係。」
織布非常需要身體,是一種真的會綁住人、花力氣的行動。「人的身體和心情會反映在織布裡,這跟創作一樣。創作是人與人的關係,織布更是,而且那個縫合還包括我們看不見的,除了人跟人,也是人與土地的關係。織布對我來說不是文化的標籤,還是要回到人。」
織布的重複與反覆,也提供了一種在時間裡重新理解「開始」的方式。「織布裡面的循環、重複、反覆,就像是一年的結束或開始,但開始對我來講不是跨越,反而是縫合,舊的要縫合進新的。」就像TAI身體劇場的每個創作、重新跳的同一支舞,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把原來的東西縫到新的裡面,在新的地方重新縫合新的和舊的部分。
烤火會:創作與生活之間的橋
火是召喚,是聚合,也是想像的開始。我想起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裡提到的,火不只是化學現象,而是情感與精神的現象,必須透過想像與體驗才能理解。也許在火邊,我們開始明白,人類認識世界的方式,不只是理性的分析,而是縫合、感受、交換、停頓。連結從語言的縫隙中被創造,神話在塑料中重生,混雜的身分在橋下相聚,織布把不同世界縫合,而作品在一場又一場的火邊,被緩慢編織進人群之中。創作和生活不像兩個分開的領域,更像火堆旁的人群,靠近、遠離、又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