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德奧3大頂尖音樂廳的歷史性巡演,絕非單純的禮儀性出訪,而是一場對聲響適應力極度嚴苛的考驗。帶領一個樂手加上行政與工作團隊達90多人的龐大樂團前進歐洲,不僅是藝術上的頂尖挑戰,更是後勤調度與預算管理的極限考驗。要在有限的預算、資源與時程內,在歐洲不同城市與頂尖音樂廳之間穿梭,每一個細節的背後都必須經歷精密計算。即使過程艱辛,面對緊湊的彩排、高壓的正式演出及接連不斷的外交文化交流行程,團長與團隊依然將資源發揮到極致。「是開心啦,但是好累啊!」鄭立彬在巡演途中由衷的感嘆,道盡了這趟越洋征途的無數辛勞。
西方音樂殿堂的音響試煉
此趟值得思考的是,在西方最知名的經典音樂殿堂中,其空間設計理所當然以最適合西方樂器演出的聲響為評斷標準,在這樣的地方演奏國樂,音響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衝擊。這3大音樂廳的聲學物理結構大相徑庭:柏林愛樂廳採用葡萄園式的環抱空間設計,聲音呈多向散射,極度考驗聲部的均勻度與穿透力;萊比錫布商大廈音樂廳的設計同為葡萄園式,具備精確的現代音學殘響,音色偏向清晰與明亮,其殘響時間稍長;而維也納金色大廳則是傳統的「鞋盒式」結構,悠長飽滿的殘響雖然能賦予絃樂溫潤的包覆感,卻極易使顆粒感強、高音尖銳的國樂器產生聲部失衡。
面對高度陌生的空間聲學,團員們幾乎沒有餘裕「慢慢適應」。例如在首站柏林愛樂廳,樂團面臨準備與排練時間極其短少的嚴苛考驗。最終站維也納金色大廳亦同,由於前晚仍有其他演出,樂團工作團隊被迫在極短的時間進場裝台,且在後勤上更面臨必須將樂器從地下室以人工接力方式搬運至2樓舞台的體力考驗。接著極其緊湊的試音與排練,才得以在早上11點準時開演。在排練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全賴樂團、指揮與行政團隊高度的專業精神與心理素質,團員發揮高度專業素養與效率,方能精準地「集中火力」完成每一次的完美呈現。
在個性與統一性之間辯證
在以西方樂器為聲響評斷標準的頂級音樂廳演繹國樂,如何達到聲部融合與和諧是一大難關。樂團首席高慧君曾對此抱持著極富哲思的審慎與期待,她指出:「中國樂器其實是非常有個性的。如何在這樣的殿堂裡既保有個性,又有統一性?這是重要的功課。」她感嘆「真的很難」,因為要保有每個樂器的特性,但國樂團聲部的多樣性極高,像是彈撥聲部有琵琶、揚琴、柳琴、中阮,胡琴絃樂則有高胡、二胡、中胡,管樂器更是各具特色。要如何讓它融合在音樂裡,並保有獨特的質地,是個大問題。確實,若要強調和諧,則樂團必定會傾向西方的交響樂團,那就失去國樂團原有珍貴的特性了。 但北市國選擇了一條明確的路線,在將名聲帶出去的同時,勇於冒著聲響試煉的風險,去挑戰聽眾聽慣西洋交響音樂特質的耳朵,並忠實地表達、突顯自己的本質與特性。
為了克服聲響困境,樂團在編制與演奏技術上進行了精密的調校。走進聲學設計頂尖的柏林愛樂廳,指揮鄭立彬敏銳地察覺到,在完美的音場中,高頻與低頻樂器極易作響,但中音域若不增加音量與運弓速度,整體聲響就會顯得空虛。此外,他也指出該廳絕佳的音響效果讓極輕的演奏也無比清晰,因此樂團在動態對比上必須做得更加大膽精準,才能完美駕馭這個傳奇舞台。在技術實務上,絃樂的反響太好,容易顯得轟鳴,吹管樂中的嗩吶更是艱難,聲音太大會破壞整體平衡,力量過小則哨子不震動而發不出聲音,要在極限中調校出聲音小而美並恰到好處,極為不易。
在緊湊的彩排中,指揮鄭立彬、副指揮江振豪在台下聆聽聲響效果並密切配合,在萊比錫與維也納場更有作曲家陳樹熙親臨現場,適當提供作品開場的調整意見,在短時間調音色與音量,使整體演出顯示出高雅而優美的音色,許多對西方人而言陌生、新奇且聲響效果極不相同的東方樂器,展現出極強的吸引力。
安可曲的文化轉譯與外交手腕
如果說正式曲目是實力的展現,那麼安可曲的選擇,則是北市國展現精湛「外交手腕」與跨文化共情能力的舞台,樂團在每站皆根據當地的歷史、風土量身打造了獨一無二的限定安可曲。大提琴家楊文信在3場音樂會中,皆帶來了由國樂團伴奏、鄧雨賢於1934年創作的台語經典名曲《碎心花》。這首樂曲採用傳統的五聲音階譜曲,旋律婉轉典雅,後半段音符陡然落下,完美烘托出心碎、哀怨卻又含蓄的台灣女性心理波瀾,大提琴與二胡之間宛如情人般深情、深刻的來回對話,更展現了該曲的精妙之處。在演奏前,楊文信總會用德語向台下觀眾幽默地宣稱:「愛情要悲劇、沒有結果的,才最感人、最刻骨銘心。」每次都引來全場觀眾會心的笑聲。當大提琴那細微而豐富的泛音悠然響起時,動人的旋律瞬間將觀眾帶入那份哀怨而溫柔的台灣情感深處,甚至讓許多在異鄉的台灣僑胞眼眶泛紅。
在各站限定安可曲中,更蘊含了巧妙的文化轉譯與創意。首站柏林愛樂廳,獻上了被公認為柏林非官方市歌的經典進行曲《柏林氣息》,當鄭立彬宣布演奏這首樂曲時,台下觀眾一片驚呼與輿論譁然。更巧妙的是,北市國早已部署了「吹口哨的暗樁」,當國樂團歡快、帶有絲竹彈撥亮麗色彩的旋律響起,台上台下整齊劃一地跟著吹口哨,將柏林愛樂廳的氣氛瞬間推向最高潮。
在萊比錫,樂團選擇了與布商大廈有著深厚歷史淵源的孟德爾頌作品《結婚進行曲》。19世紀中葉,孟德爾頌曾長期擔任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的指揮,將萊比錫推向了歐洲音樂之都的巔峰。當萊比錫的聽眾在熟悉的舞台上,聽見最引以為傲的旋律被轉譯為帶有編鐘、嗩吶與二胡音色的東方合奏時,新奇又溫和的體驗引爆全場觀眾起立歡呼的熱烈掌聲。
而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樂團則祭出了奧地利人最熟悉的小約翰.史特勞斯的《雷鳴與閃電波卡舞曲》(Unter Donner und Blitz )國樂版。東方國樂器靈巧的彈撥聲部與緊湊的打擊樂,完美再現了雷雨交加的戲劇感,引來外國觀眾不自覺地隨著節奏踏地、搖擺,歡呼與掌聲持續許久。
金色大廳的歷史回響
整個歐洲巡演最令人屏息、也最富戲劇張力的巔峰時刻,無疑發生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的安可尾聲。當全場聽眾還沉浸在《雷鳴與閃電波卡舞曲》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指揮鄭立彬突然向著貴賓席高聲宣布,要將指揮棒交給一位特別的貴賓。在全場1500多位觀眾的驚訝注視下,我國駐奧地利代表劉玄詠面帶微笑、大方地走上了金色大廳的指揮台,外交官與音樂家的雙重身分在此刻無縫切換。
劉玄詠大使是音樂家出身,深諳樂團呼吸與聲學空間的奧秘。彩排時,他便展現了身為音樂人的專業,不僅提早到場聆聽並熟悉樂團與空間的聲響,還在彩排前先與樂團交代重點,極具效率地跟著配合。演奏安可曲時,當劉大使接過指揮棒、雙臂抬起的瞬間,樂團隨著他精準、溫暖且富有張力的手勢響起音樂。台灣歷史情感的集體記憶《望春風》典雅的五聲音階旋律,緩緩在金色大廳流淌開來。大提琴的溫厚低吟與二胡、高胡的絲絲入扣完美咬合,樂手隨著大使的氣息共同呼吸、起伏。台下的台灣留學生與僑胞紛紛淚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無數外國聽眾也隨著這首含蓄矜持、深刻體現台灣溫柔性格的旋律輕輕搖擺。這驚喜的登台,用最純粹的音樂美學完成了台灣文化外交最震撼人心的一次謝幕。
重新指認文化主體性與高度
這場歷史性的歐洲巡演成果無疑是豐碩的。3場演出不僅吸引了旅德、旅奧的台灣僑胞與留學生,現場更充斥著絕大比例的西方面孔,維也納場更在開演前一天緊急加開視線不良區門票以滿足熱切的需求。多位國際資深外交官與教育、文化界人士皆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曾出任駐匈牙利大使、擁有40年外交資歷的德國資深外交官克雷夫特(Dr. Heinrich Kreft)博士在聽完柏林場後,由衷地讚嘆這是一場非常耳目一新的體驗與現代詮釋,與西方音樂風格產生了極佳的連結。德國聯邦政府境內恐攻受害者事務專使韋伯(Roland Weber)也分享,台灣傳統音樂與西方大提琴的組合,給了他另一種極具深度與美感的聆聽視角。茨維考西薩克森應用科技大學副校長揚.舒伯特(Jan Schubert)驚喜地坦承,過去他總以為中式樂器音色偏向柔和輕盈、像鳥兒飛翔般輕柔,但《眾神出巡》展現出的巨大能量與威嚴徹底震撼了他。埃倫弗里德斯多夫鎮長席爾克.弗朗茨爾(Silke Franzl)也被樂曲展現出的強大生命力與細膩情感深深感動,表示聽完音樂會後,更加期待她原訂於明年的首次訪台之旅。旅居歐洲50多年、出身台中的老樂迷徐琪恩更是驕傲表示,傳統樂器與西方樂器的融合非常成功,且柏林聽眾的鑑賞水準非常高,反應是他見過最好的。他讚道:「我們的指揮真的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這是台灣非常可以驕傲的事情。」
臺北市立國樂團在德奧百年經典殿堂中所立下的里程碑,其意義不在於向西方古典音樂靠攏或單純模仿西方交響樂的編制。相反地,它是藉由最本土的廟會嗩吶、客家八音、原住民古謠與台灣五聲流行歌謠,在西方的物理空間中,以高超、現代且包容的音樂技術與美學實踐,重新定義了屬於台灣的「文化主體性」。當《望春風》的前奏在金色大廳的木質殘響中悄然消逝,代表的不僅是一場音樂的遠征,更讓福爾摩沙的生命力,於歐洲頂級殿堂中,留下屬於台灣的聲音印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