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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國的歐巡經過兩年縝密籌備,在短短時間之內,連續挑戰了世界音樂界的三大指標性聖殿,圖為柏林愛樂廳演出現場。(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焦點專題 Focus TCO 2026年歐巡全記錄!(一) 從柏林、萊比錫到維也納

現場傾聽台北之聲,三大殿堂中的寶島拼圖

在當代古典音樂的主流版圖中,國樂團的推廣一直是一場持續進行、既具開創性又充滿美學爭議的實踐。帶著凝聚兩年縝密籌備的精銳編制與浩大聲勢,橫跨德奧兩國,在短短時間之內,連續挑戰了世界音樂界的三大指標性聖殿。這不僅創下了台灣首個在單一趟巡演中同時登上這三大頂級殿堂的職業國樂團歷史紀錄,更是一場關於東方絲竹樂器如何在西方聲響語彙的最高標準中自我定位、尋找主體性的深沉思辨。

楊文信精湛的演出及深情的安可曲,深受當地觀眾的喜愛,圖為柏林愛樂廳演出現場。(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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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素材與當代交響語彙的編織

在巡演首站柏林愛樂廳,北市國特別安排了「柏林限定」的開場白。由作曲家陳能濟移植、改編自江文也經典之作的《臺灣舞曲》國樂版本。這首曲子在音樂史上具有不可磨滅的象徵意義:1936年,江文也正是以這首管絃樂原作獲得柏林奧運會「藝術競技」作曲特別獎。時隔90年,這首帶著原作者對故土華麗幻想的旋律,以純粹的東方絲竹編制在柏林愛樂廳響起,完成了歷史的跨時空交響。

與柏林愛樂廳的精緻典雅不同,在萊比錫布商大廈音樂廳與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開場被賦予了強烈的「劇場張力與民俗現場感」。演出陳樹熙的作品《眾神出巡》。這首樂曲最獨特的設計,在於開場時由樂手手持台灣廟會遶境中最具代表性的傳統樂器「哨角」(又稱喇叭、長號角),指揮與嗩吶組團員從觀眾席一側邊吹邊像眾神遶境一樣地走到後台與舞台,與台上的打擊樂及嗩吶組進行呼應。傳統宗教儀式中那種驅邪、淨道與顯現神明威嚴的宗教功能表露無遺。當那充滿野性與生命力的咆哮聲在西方音樂聖殿中炸開,原本高雅禮儀的音樂廳,瞬間被重構為常民生活的宮廟現場。這段演出在實踐上面臨巨大挑戰:台上與台下不僅存在著距離帶來的殘響延遲,更有視線上的阻礙。樂手們必須在移動中相互聆聽、配合節奏,全賴指揮與樂手極佳的默契。親臨現場聆聽的作曲家陳樹熙,在時隔40年重回母校所在地維也納,並在金色大廳聽見自己的作品時,謙虛地表示這首曲子大量汲取了美濃客家八音的素材:「我必須說不是我寫得好,而是客家八音真的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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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神出巡》開場由嗩吶組團員從音樂廳外邊演奏邊走向舞台,模仿廟會遶境景象。圖為維也納演出開場前團隊在門外準備。(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作為音樂會下半場的曲目,鍾耀光的《臺灣風情畫》則是以巨幅的音樂織體,為歐洲聽眾拼貼出一幅台灣山海的「耳朵環島旅行」。全曲共有7個樂章:內容包含著日月潭、三峽的風景,蘭嶼達悟族與海洋搏鬥的原始律動,最後,音樂隨著地理軌跡北移,將野柳的怪石、十分瀑布的奔瀉及太魯閣的驚心動魄,化作排山倒海的管絃樂浪。作曲家巧妙避開了民族樂器的刻板旋律與現代前衛音樂的晦澀,如同一位高超的調色師,用樂器獨特音色在聽眾腦海中「作畫」,讓人在短短的樂章切換間,聽見這片土地最深沉的呼吸與心跳。

除了大型主題作品,音樂會亦納入了多首精準提煉台灣歷史變遷與常民美學的合奏佳作。蘇文慶1997年創作的《臺灣追想曲》旋律極具歌詠性,散發出濃烈的台灣鄉土情懷,長期以來作為演奏與比賽曲目,為無數國樂學習者的共同記憶。曾翊玹的《時光下的福爾摩沙》則是一部帶著強烈影視配樂感的作品。該曲以全新創作的旋律主題,融入了西方的配器思維與和聲結構,使整個樂團的聲響顯得厚實、現代且極具畫面感。而郭芝苑作曲、盧亮輝移植的《三首臺灣民間音樂》,更是將傳統戲曲、音樂元素與西方交響樂法融合的里程碑。作品取材有京劇名曲、南管幽雅融入,最後則再現台灣廟會熱鬧、喧囂的北管與民間吹打樂氛圍,將台灣多元的民間信仰活力轉譯為極富動態張力的交響語彙。

擔任《眾神出巡》的嗩吶演奏家林子由,憑藉極其純熟的控制力,展現了樂曲對比的極致,圖為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現場。(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獨奏家的極限挑戰 多重聲學實踐

協奏曲往往是一場音樂會最能展現樂團硬實力與藝術包容力的焦點。本次受邀共同巡迴的大提琴演奏家楊文信,以其台灣的血緣背景,與北市國共同獻上了蕭泰然《大提琴協奏曲》(由江賜良移植為國樂版)。樂曲將恆春民謠《思想起》與阿美族舞曲等台灣素材,溫柔地編織進西方古典大提琴浪漫優美的旋律中。然而,要讓大提琴這款低音樂器在個性強、音量大的國樂器群中清晰呈現,是一項極大的考驗。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時,台灣旅奧作曲家施捷敏銳地指出了這部移植作品在國樂編制下的獨特美學效果:「各個聲部不是像西方管絃樂那樣有層次地呈現,而是有如地毯式的一片音樂色彩的變化!」可以說具有「濛濛之美」。

在金色大廳優秀的殘響保留下,楊文信展示了極其精湛的控制力,即使是極輕微的泛音與極細緻的音量,皆能深入人心。樂團首席高慧君也對楊文信的聲學自覺與體貼大為讚賞:「他畢竟是西樂背景,對國樂的聲響是比較陌生的。但他一拉的時候,我感覺到是融合的。」在排練中有許多大提琴與國樂團的對話,但「完全不需要語言,我們光是透過氣息、氣口、弓段與句子的感覺,就能感覺到他是在帶著我們、與我們共同呼吸的。」這種點狀彈撥(揚琴、琵琶、柳琴)與大提琴線性長音的銜接雖然不同,但在指揮鄭立彬與團員、首席間完美的眼神交會下,反而激盪出同一個旋律在不同樂器轉換間極富層次的獨特魅力。

萊比錫與維也納的開場,嗩吶演奏家林子由在《眾神出巡》中迎戰了歐洲極度乾燥的物理環境。他提到,由於歐洲內陸比台灣乾燥得多,第一天抵達時,原本在台灣準備好的嗩吶哨片全部變硬。他必須在排練之餘,耐心用刀具將哨片修薄,以維持柔和與具控制力的音色。嗩吶在沒有麥克風的古典音樂廳中極易因為用力過猛而顯得刺耳,林子由憑藉極其純熟的控制力,展現了樂曲對比的極致。他不僅能吹出驚心動魄的力量感,更能在極輕、極小聲的段落吹出穩定且柔美的音色,充分考驗其控制的功力。特別的是,在樂曲接近尾聲、林子由不再手持嗩吶,取而代之的是口中含著一種名為「口弦」的微小樂器吹奏,像是在哈哈大笑一般地結束。林子由指出,這種設計是為了將聲響擬人化,賦予其鮮明的個性和神氣,彷彿神明在開口與大家打招呼、互動。

由笛聲部首席賴苡鈞擔綱演奏《庫依的愛情》,成功地完成了一場極具考驗的炫技之作,圖為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現場。(臺北市立國樂團 提供)

下半場由笛聲部首席賴苡鈞擔綱演奏王乙聿的笛協奏曲《庫依的愛情》。這首作品對演奏家是一場極具考驗的炫技之作。她必須在舞台上同時準備10支笛子(包含備用笛),並在一首作品中流暢變換5個完全不同大小調的笛子。在快速變換笛子時,演奏狀態與嘴唇角度必須在「一個呼吸之間」完成全面調整,整首樂曲共需要更換9次笛子。更致命的挑戰同樣來自於歐洲乾冷、乾燥的空氣。與台灣潮濕的氣候不同,歐洲音樂廳的乾度會使笛膜產生劇烈變化,進而影響音色與音準。賴苡鈞分享:「歐洲的音樂廳對樂器的聲響極其敏感,一點點不同聲音都會很明顯。我一進到音樂廳,就必須針對其表演場地的濕度與溫度全面更換並調整這10隻笛子的笛膜,不時地檢查與隨時照護,直到聲音滿意為止,每次演出的準備都耗費非常多時間與體力。」除此之外,這首作品在後段有一整面長達數十小節、僅與打擊樂互動的獨奏炫技段落,充斥著超難度的快速音群且完全沒有換氣點。賴苡鈞展現了「雙吐」及「循環換氣」超高難度技巧,令台下觀眾驚鳴不已。

這趟歷時簡短、強度極高的歷史性巡演,在觀眾狂熱的起立鼓掌中圓滿落幕。對於臺北市立國樂團的80多位成員而言是一次以音樂作為橋梁,進行深層跨文化對話的非凡探索。來自福爾摩沙的極致之聲,已在歐洲古典音樂的心臟地帶,拼貼出一幅寶島文化新地圖。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7/26 ~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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