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京劇演員的孔玥慈，似乎不屬於任何「流派」。
有人說，京劇藝術的發展史，就是流派藝術的發展史；其代表了京劇藝術的成熟，有一代宗師的出現，也將該宗師的藝術表現與特色複製、或延續到新一代演員身上。當然，也有人會說，現在已是流派沒落、消失的年代，但隨著演員的世代更替，仍不乏看到「流派傳人」成為重要象徵。相較之下，從學校畢業後就加入台北新劇團的孔玥慈，以梅派為根基，但又未完全拜入哪位宗師門下，而更接近於團長、亦是京劇名角李寶春所說的「表演派」（註1）。
就像她即將主演的《阿依達的愛》，取材威爾第歌劇《阿依達》，是台北新劇團繼《弄臣》（2018）、《魔笛》（2021）之後再度移植西方歌劇。劇中，她是名被俘虜到敵國的公主，被父親要求擔任間諜，只是她又同時愛上了敵國將軍，陷入兩難。這樣的角色，既不像是某個流派的劇目，也非傳統行當所能全面乘載。「在《阿依達的愛》裡，導演希望我們可以用一種『自然的情感』投射帶給觀眾。」孔玥慈說得既抽象，也實際。
只是，孔玥慈如何承接「表演派」的任務，或許是她過去的積累，以及沒有盡頭的好奇心。
無心插柳 考進京劇學系
「小時候完全不知道京劇是什麼。」孔玥慈一開始便語出驚人，接下來的這句又更讓人驚訝。「包含到（國立臺灣戲曲學院）考試前一天，也還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會去報考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不過是父母看她活潑好動，希望能發揮所長，去跳舞也好；於是，孔玥慈最初報考的是民俗技藝學系的前身「綜藝舞蹈科」，而京劇學系則是報名規則下多選考的科系。
直到考京劇學系的前一天，孔玥慈的媽媽才臨時抱佛腳，看網路影片，想教她一段《蘇三起解》；只是，孔玥慈沒放在心上，「我就是抱持一個不會上的心態，有學姐在考場外，就說進去唱個歌就好。」於是，她就唱了首兒歌。
綜藝舞蹈科沒錄取，反而是京劇學系備取上。
「好像有種緣分安排的感覺。」雖然考試時漫不經心，但她也沒抗拒。回憶起剛入校時，多數同學對京劇都沒什麼接觸，更讓孔玥慈沒有太大壓力，甚至覺得好玩，能從基本功開始接觸。當然，對那個年紀的小孩來說，這種訓練與教育方式還是讓人疲累。「現在想起來，都會想說自己怎麼堅持過來的。」孔玥慈細數，凌晨就得起床，從跑步開始，還有劈腿等基本訓練，而當時的教育方式也相對權威，「5點多，老師會吹哨子叫大家起床，聽到哨子聲，全部的人都要衝下去。那時候起床，還要先綁頭髮，我都會覺得自己為什麼要在這邊。」
大概在進學校一年多之後，就會有同學陸續放棄。孔玥慈前幾年問過媽媽，媽媽說曾接過她想要放棄的電話，「突然某一天，覺得好像堅持不下去，就打電話回家說，媽媽，我想要回家。」心疼她的媽媽也沒第二句話，就想接她離開，只是後來的一件事情，讓孔玥慈留了下來。
《貴妃醉酒》 留下與開竅的關鍵
《貴妃醉酒》，是留下孔玥慈的關鍵。
最初的她是因為不希望爸媽由於公費退學而賠款，於是繼續留在學校；但後來卻是因為看到了《貴妃醉酒》這齣戲，讓她有了個目標——覺得「怎麼可以這麼美」，好像有個迴路被接通了。當時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學到《貴妃醉酒》、一定要演到這個戲。（註2）
直到2022年，台北新劇團推出的「京劇薈演」，孔玥慈才首次獨當一面，正式演出《貴妃醉酒》。
「某個瞬間就突然覺得好像稍微開竅了。」那次演出似乎讓孔玥慈更加確定自己是名京劇演員。
她認為自己不是個聰明的演員，老師剛傳授給她的，當下都沒辦法吸收，必須回家做很多功課，才能有效轉換。「應該說是個累積的過程，給我一種很神奇的力量。在累積的過程中，並不會知道自己哪一天會突然找到開關，也不會有人告訴我開關在哪裡。」她接著說：「但自從打開那個開關之後，似乎就會更了解自己的問題。」
坦白說，孔玥慈也很難具體說明，但她明確感受到，自己使用聲音的方式改變了。
1994年出生的她，在大概12歲那一年看見《貴妃醉酒》，終於在28 歲那一年演了這齣戲。不過，孔玥慈算是幸運的，讀大學時就在「臺北戲棚」演觀光戲而被看見，甚至很快就登上大舞台，演了《京崑戲說長生殿》（2016）中的梅妃。因此，隔（2017）年畢業後就加入台北新劇團。孔玥慈笑說：「我記得早上才畢業典禮，晚上我就去演《知己》了。」似乎正是團長李寶春獨具慧眼，才讓她很快成長，終於能演出自己人生戲單中的主角，也成為劇團的女主角。
因為好奇 累積出下個階段的自己
孔玥慈看來一路都是京劇演員，但她搖搖頭說：「還沒跟台北新劇團接觸之前，其實我有在外面工作，像是在化妝品公司、預售屋販售等。」與其說是打工賺錢，對她而言是另一個念頭：一路都是京劇演員，有些時候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人生就只有這個選項了？
「我是個好奇的人，很愛學些有的沒有的。」她笑著說：「就是把當下的事情做好，如果我可以當演員很好，但萬一某天我突然不想當，或是人生有什麼變故，好像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去做。」
而這種對於萬事萬物的好奇，或許出自於孔玥慈本性，但可能也源於劇團對於演出、角色等方面的靈活。「（寶春）老師常跟我們講，他覺得人物很重要，不管是演傳統戲、或演新戲。」孔玥慈也因此開始分別自己在傳統戲與新編戲間的差異，「傳統戲是個既有的東西，我們可以去收集資料，然後再來檢討自己；而新編戲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放進去，不過要把傳統京劇帶到新作品裡是需要時間的。」她接著說：「要把自己學了一輩子的身段在舞台上放掉，真的是種磨練。」
回到一開始講的「流派」。孔玥慈認為：「現在這個時代，每位老師身上的風格、氣場都蠻不一樣的，就算他們來自同一個流派。」於是她選擇與不同老師學習，慢慢累積出自己詮釋的方式。或許，下一個階段的她，面對同齣戲又會有完全不同的體悟，也可能繼續挑戰下一齣戲碼與人生裡的各種人物。
註：
- 吳岳霖，〈成為「表演派」的3個階段：京劇演員李寶春的年少回憶〉，《PAR表演藝術》第356期，2023年11月號。
- 節錄於台北新劇團粉絲專頁中「關於 ▏孔玥慈」動態。
孔玥慈
京劇演員，畢業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學系，攻青衣、花衫。曾多次隨校赴北京及天津學習，並曾獲孟小冬國劇獎學金，曾入圍第28屆傳藝金曲獎個人表演新秀獎、第35屆傳藝金曲獎最佳青年演員獎。師承胡台鳳、白明鶯、王鳳雲、李秋瑰、郭勝芳、馬小曼、周雪雯、王艷、關靜蘭、李經文、劉亞新、沈綺琅等老師，現為台北新劇團團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