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個Santiago（三貂角），智利也有個Santiago（聖地牙哥），儘管中文譯字並不相同，卻都隱隱指涉著土地的前世記憶。
馬里喬．瓦卡．瓦倫蘇埃拉（Malicho Vaca Valenzuela）來自智利的聖地牙哥。疫情封城期間，工作停擺，他更是哪裡也不能去，於是打開Google Earth，從網路上不知何人何時上傳的數位影像，重新認識自己的老家街道、出生的醫院、城市廣場，還有一個個不為人知的神秘角落。過程中，他回溯童年記憶、追問爺爺奶奶整天甜蜜蜜哼唱的歌曲，用音樂以此抵抗奶奶的失智與失憶。他從個人生命軌跡出發，如同「考古學家與製圖師」般（註），進一步挖掘聖地牙哥這座現代化城市所沉積的層層歷史，包括原住民與土地的連結、英雄雕像象徵的智利榮譽，以及一次次社會抗爭創傷。
在發展此作前，瓦倫蘇埃拉曾以通訊軟體「WhatsApp」推出創作計畫《Paranoia》（2018），帶領觀眾在特定空間尋找寶藏。當時演出的觀眾回饋，成為創作《追憶之徑》（Reminiscencia）的重要途徑。隔年，瓦倫蘇埃拉則以光雕投影（Mapping）展開持續性的創作實驗《我從未說過的事》（Las cosas que nunca dije），向觀眾發送演出場館在一個世紀前的照片，為「此時此刻」的現場演出延展時空，疊合場域的「前世今生」。
將散落在不同時空、不同記憶的片段故事拾起，再交由眾人一同拼湊、尋覓，於是成為《追憶之徑》的概念核心。疫情期間的封鎖隔離政策，讓頓時失去連結的眾人，一方面轉而關注自身（無論是內在追尋，或是自身所處的周遭環境），另一方面卻也更積極尋找其他方式交流與聚集。瓦倫蘇埃拉跟著那些他在網路上搜尋到的匿名畫面、資料與回憶，揣測故事背後的謎題，創造他所謂的「集體記憶集錦」；這串記憶又帶著他與更多人創造連結。
2021年獲智利藝術評論家協會評為「最佳線上戲劇」《追憶之徑》，原是透過視訊軟體以線上形式演出，對著螢幕彼端的未知觀眾娓娓道來，像是另一種公眾與私密夾雜的記憶傳遞。瓦倫蘇埃拉不依靠預先寫好的劇本台詞，讓話語自然而然吐露，也令人想起智利原住民的口傳敘事傳統，亦或流行民謠盛行的敘事特質。然而，隨著作品廣受歡迎，一再重複演出，也讓瓦倫蘇埃拉逐漸把故事銘記在心。2022年，瓦倫蘇埃拉帶著電腦螢幕走出房間，來到實體劇場演出《追憶之徑》，自此為這趟回溯記憶之旅，創造另一種既公眾又私密、既活在當下又依循既定軌跡前行的獨特氛圍。
對於遠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台灣觀眾而言，或許大多數人沒有機會親自走訪瓦倫蘇埃拉所記錄的那些街道、住宅與廣場，但我們卻得以窺見真實世界在網路所遺留的沉澱，共同構成了瓦倫蘇埃拉個人生命與這座城市的集體記憶。這趟旅程，甚至讓人想起班雅明筆下彎彎繞繞的巴黎，在片段的空間中深入思想與意識的時間——只不過，《追憶之徑》是以虛擬漫遊召喚回憶，也在虛擬的網路世界集結匿名畫面，讓非線性的時間片刻在此疊合重整，最終化為一首對抗遺忘的歌曲。
註：引自Thibault Elie，〈Malicho Vaca Valenzuela in conversation with Thibault Elie〉，2024/8/1。
延伸閱讀：
〈Interview with Malicho Vaca Valenzuela | 2023〉，Festival TransAmériques藝術節
Thibault Elie，〈Malicho Vaca Valenzuela in conversation with Thibault Elie〉，2024/8/1
潘貞蕙（ Yaway Suyang），〈Mapurbe：城市馬普切的走訪觀察〉，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獻》2024年8月期
探訪《追憶之徑》幾個關鍵路標
從殖民、威權獨裁到民主轉型，台灣與智利雖有著類似的情感記憶軌跡，對於具體文化政治脈絡卻不見得太熟悉。本文特別整理幾個關鍵字，幫助觀眾更容易進入瓦倫蘇埃拉穿梭個人、家庭與城市，串起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追憶之徑》。
聖地牙哥（Santiago）
智利最大城與首都，位於長條狀國土中部。城市東邊緊鄰安地斯山脈，並有馬波喬河流過其中，市區則以聖托里斯巴山為制高點。西班牙殖民者於1541年建城，在此之前，這片土地則受印加帝國管轄。然而，數百年來馬普切人（Mapuche）生活於此地，與土地的連結記憶、持續數個世代的抗爭衝突與文化認同，始終存在於聖地牙哥的血脈之中。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Open Veins of Latin America）
烏拉圭記者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經典著作，深刻剖析中南美洲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如何為其帶來超過5世紀殖民剝削的不幸命運。
解放者貝納多．奥希金斯（Libertador Bernardo O’Higgins，1778-1842）
領導智利脫離西班牙統治並獲得獨立的重要人物，有多個地區或街道以其命名。
巴克達諾將軍（General Baquedano，1823-1897）
太平洋戰爭時期（註）任智利陸軍總司令，率領智利贏得戰爭；後於智利1891年內戰期間短暫擔任智利總統。聖地牙哥以巴克達諾將軍為名的紀念碑廣場，也是社會運動重要聚集地。
2019-2020年智利示威
自聖地牙哥迅速蔓延全國的抗爭運動，被視為1990年皮諾契特（Augusto José Ramón Pinochet Ugarte，1915-2006）軍事獨裁結束以來「最嚴重動亂」，時任總統皮涅拉（Sebastián Piñera）宣布進入緊急狀態，授權軍方接管首都、武力維穩，出動橡膠子彈、催淚彈鎮壓，後促成隔年制憲公投。
盧喬．加蒂卡（Lucho Gatica，1928-2018）
出生於智利的墨西哥裔歌手與音樂人，擅長演唱19世紀末源於古巴吟遊民謠敘事傳統的「波麗露」（Bolero）歌曲。波麗露節奏緩慢、深具情感張力的音樂風格，20世紀席捲拉丁美洲甚至全世界，更在智利取代探戈成為某種「國民音樂」。
維拉塔．帕拉（Violeta Parra，1917-1967）
智利歌手與民運人士，推動智利民間音樂運動。碧娜．鮑許（Pina Bausch）遺作《如石頭上的青苔》（...como el musguito en la piedra, ay si, si, si...）即引自維拉塔．帕拉知名歌曲〈重回17歲Volver a los 17〉。
JRC
留待進劇場解謎……
註：非指二戰期間的太平洋戰爭，而是19世紀末秘魯和玻利維亞共同對抗智利的戰事，後由智利取得勝利，確立當代智利國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