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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雪时晴》以无比庞杂的虚实交错结构,用著轻如蝉翼的丝线,编就一幅举重若轻的历史卷轴。(林韶安 摄)
戏曲

轻盈一如飘雪。微凉

评国光剧团与NSO—京剧《快雪时晴》

大胆打破传统叙事结构、不停改变叙事者位置、结合管弦乐编曲与作曲、时空上下一千余年,这样庞大的创意组织由编剧、音乐设计、导演、舞台设计群,以让人仰慕与钦佩的才华共同完成。观毕全剧,或许人物情感不会让人低回咀嚼,但《快雪时晴帖》从问侯语转为历史叩问的叹息声,将长久飘荡于书背上下,再也不是一纸无关紧要的墨宝而已。

大胆打破传统叙事结构、不停改变叙事者位置、结合管弦乐编曲与作曲、时空上下一千余年,这样庞大的创意组织由编剧、音乐设计、导演、舞台设计群,以让人仰慕与钦佩的才华共同完成。观毕全剧,或许人物情感不会让人低回咀嚼,但《快雪时晴帖》从问侯语转为历史叩问的叹息声,将长久飘荡于书背上下,再也不是一纸无关紧要的墨宝而已。

国光剧团与NSO—京剧《快雪时晴》

11/9~11    台北国家戏剧院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书圣」王羲之传世墨宝(摹本)之一的《快雪时晴帖》,短短三行字,说的是什么?

虚实交错,编就一幅举重若轻的历史卷轴

研究者说,这是书信小笺,在降雪初晴某日,问侯友人身体安康,并表达无法在有限尺幅内,垂询生活起居的歉意。编剧家施如芳意兴湍飞,想及书帖历千余年流转,正是以流离之身,见证历史离乱更迭,因此,书帖身世寄寓了「离乱」;「安身立命」成了剧作命题;帖中字句「力不次」转译为王羲之无意北返、有意安身南方,甘为侨姓士族的暗语;收信人张容被安排为穿越时空、苦苦追索王羲之深意及书帖下落的游魂。国光剧团新戏《快雪时晴》在施如芳如此大胆、新颖、巧思、创意布局下,发展为一幅历史流光卷轴,「南渡」是牵引/改变历史的主要拉力,一路往南,现实情境来到台湾,「哪儿疼咱,哪儿就是咱的家啊」──剧中一九四九年来台的老荣民低吟,既悲亦喜地,触动多少观众心弦,不知多少人红了眼眶。

这原是一出命题之作(见《快雪时晴》节目册编剧的话),「写大时代、大历史背后的『外省人』故事」。或许正因为命题在先,离乡背井之人如何安身立命,成了全剧始终回荡不去的提示。一开始,书帖代表了「安身侨乡」的题旨就点破,此后,不论被缚从军的老荣民、随夫来台的外省妇人、歌舫里的船娘、黄土窑洞里盼儿归的母亲、盼父盼郎的未嫁女,吟的、叹的,都是同一件事:家。有国不一定有家(烽火连天,百姓颠沛),哪儿是家哪儿才是国,《快雪时晴》如此反复吟咏,推论与破题都有简化与过早之瑕,但上述剧中人的安置与设计、《快雪时晴帖》流经的东晋、唐盛世、南宋、清初、「中华民国在台湾」五个历史时空,张容宅第、唐太宗皇陵、船舫、北京紫禁城、台北故宫博物院五处名帖落迹场景,加上凌越时空穿针引线的张容游魂,《快雪时晴》的编剧结构手法实在巧妙,如同一张细织密编的罗纱,以无比庞杂的虚实交错结构,用著轻如蝉翼的丝线,编就一幅举重若轻的历史卷轴。这是女性作家的纤巧与细致。剧中殷殷叫唤「回家」的声音,也全来自女性角色──包括「大地之母」。女性之笔,让历史翻转为尘埃,征戎、战伐、极权、统御,对应著飘雪、战衣、炉灶、摇篮,国家与家国孰轻孰重,呼之欲出,「各人心中一亩田」,剧作家方寸之心早已透亮,看破历史风云,回归日常安住,就是家与国。

意境命题为重,音乐、表演与人物关系渐离

这是抒情之作,意不在推演历史,论辩家国。剧作家早有定见,人物只是被用来代言。全知观点者还不只剧作家,还有那纸书帖。书帖既不能言,只能托借人物,《快雪时晴》是少见以「物」为情节主轴的戏剧作品。正因为如此,相对传统手法而言,《快雪时晴》人物显得无关紧要,除了张容较有故事性(绝大多数也由内心话推动),其余人物都惊鸿一瞥。同时,「故事」也轻轻淡淡,只有情境一再重复书写。就这引出一个思考:作为戏曲剧种,人物与剧情该有多少分量?不讲故事、不写转折,只写意境、命题,有多少可能性?

戏曲一大特色是唱腔与表演,唱腔由人物呈现,用以抒情、言义,并推动剧情;表演则由手眼身法步构成。《快雪时晴》虽仍定位为京剧,但剧中音乐,京腔与民族管弦乐风并置,京剧演员与声乐演员各唱各调,间有连结或重唱部分,则由现代作曲家谱写民族声乐法的新曲;时空转场、大场面场景时,也以新编现代曲为主。这就让《快雪时晴》的音乐基调不再是京腔(京腔成为孤立呈现的唱段而已),而是管弦乐。人物只作为代言,人物的唱腔也变得聊备一格,并没有重要情节与段落供人物演唱表现。同理,人物、情节不承担主要叙事轴线,人物的表演无从发挥,因此之故,我们看不到唯一最重要的人物张容的「表演」,倒是看到无关紧要的盗墓县令以武丑身段表演的大段程式动作,也看到战争大旗挥舞、武将厮杀,以及船舫上歌伎歌舞场面──这些程式与动作,是戏曲作为戏曲很重要的特色,却因为剧本结构与叙事手法改变之故,音乐、表演与人物关系渐离。

一出「戏曲风的新歌剧」?

导演李小平在此发挥了极优越的才华,他让看似(人物)无从发挥表演的结构里,找出盗墓、船舫、战争等段落,让叙事停顿,由「表演」发挥。是这些歌舞、战争、丑角身段画面,让我们记起这仍是一出戏曲,但也不得不思索,与其说是京剧,是否可以说,《快雪时晴》已经是一出「戏曲风的新歌剧」,是消融了京剧(戏曲)唱念做打,化为音乐与场景成为主体,融铸而成的一出「新歌.剧」?

戏曲走入二十一世纪,走过演员中心、编剧中心、导演中心论的阶段与尝试,种种实验与成果,都推动著戏曲艺术往前发展。《快雪时晴》如歌的行板风格,无疑又带给观众及戏曲发展自身一次莫大惊喜。大胆打破传统叙事结构、不停改变叙事者位置、结合管弦乐编曲与作曲、时空上下一千余年,这样庞大的创意组织由编剧、音乐设计、导演、舞台设计群,以让人仰慕与钦佩的才华共同完成。观毕全剧,或许人物情感不会让人低回咀嚼,但《快雪时晴帖》从问侯语转为历史叩问的叹息声,将长久飘荡于书背上下,再也不是一纸无关紧要的墨宝而已。

 

文字|纪慧玲 资深艺文新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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