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乐坛的灿烂霹雳 |
林克昌在乐坛留下的印记不算多,却是点点关键。
林克昌在乐坛留下的印记不算多,却是点点关键。(许斌 摄)
纪念大师 In Memoriam

华人乐坛的灿烂霹雳

林克昌的传奇一生

林克昌宛如一颗巡航的慧星,经历海外、中国大陆、澳门、香港、台湾等华人区域,而且都留下里程碑的建树。他长期悠游欧陆,可说是同时期华人音乐家中,浸润西方音乐文化最深的一位。林克昌不是思考、分析型的艺术家,他用感性吸收、消化西方音乐美学精髓,加上无法言传的东方民族感性,融汇、发展出一种独到的诠释逻辑。

文字|杨忠衡
摄影|许斌
第295期 / 2017年07月号

林克昌宛如一颗巡航的慧星,经历海外、中国大陆、澳门、香港、台湾等华人区域,而且都留下里程碑的建树。他长期悠游欧陆,可说是同时期华人音乐家中,浸润西方音乐文化最深的一位。林克昌不是思考、分析型的艺术家,他用感性吸收、消化西方音乐美学精髓,加上无法言传的东方民族感性,融汇、发展出一种独到的诠释逻辑。

指挥家林克昌(1928-2017)六月十五日在澳洲辞世,享寿八十九岁。在其横冲直撞、火光迸射的一生,大概这是最平静的一则新闻。他愤世不群的个性,本可能在世间早早沈寂,然而一直到八十高龄,他仍继续发光发热。他的艺术,永远能得到那么多爱戴。而他的来时路,也将随时光岁月益显传奇珍贵。

传奇出身

所谓「传奇」,有时不在事件大小,而在过程出奇。以这个标准看,林家一门出五位音乐家,简直就是奇上加奇。一般观念里,音乐家的出身,经常与人文荟粹的都会联想在一起。然而林克昌的家世跌破世人眼镜;他出生于印尼婆罗洲的马辰(Banjarmasin),炎热的赤道丛林,盛产的只有红毛猩猩,和夜半从竹筏屋下游过的大鳄鱼。

曾祖父来自中国泉州(所以林克昌的英文名Lim Kek Tjiang,闽南味十足),有著中国移民的剽悍和冒险性格,擅武术,凭著木尺和腰间皮带,打败当地达雅克族(Dayak)酋长,而娶公主为妻。达雅克族野性未驯,据闻还有食人的习俗,曾以人脑款待当年这位中国女婿。八分之一达雅克血统的林克昌,自称血脉中激流的不止是音乐的热情,还有连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暴躁。

天赐奇才

林克昌早年没有音乐神童的特异事迹,也没有名师高徒的佳话,完全就是误打误撞。父亲林金水只有小学二年级学历,做过各种苦差事。某次偶然做起廉价中古小提琴的生意。为了试琴,父子两人瞎摸胡碰,这使得林克昌再怎么难堪,也要承认这位「什么都没学过」的父亲就是「启蒙老师」。

这位亦师亦父的老师,除了足以列入「家暴」级的管教外,没有任何专业技术。也因此,林家五位兄姐弟接连成为音乐家,只能证明才华真的来自DNA和上帝。妹妹Lim Swan Liang(钢琴,汉名不详)、大弟林克明(大提琴)、二弟林克汉(小提琴)、三弟林克定(中提琴)后来都成为各据一方的音乐家,而且刚好可组成钢琴五重奏(也许打破世界纪录?)。他们的共通点只有两件:音乐才华、火爆脾气。这个完美组合却罕得合奏,林克昌坦言他们如果合奏,必然引发冲突。实际上,兄弟间后来果然形同水火,数十年互不往来,最后也是老死不相见。

独树一格林克昌美学

无论如何,音乐家毕竟不能光靠才华和摸索。这要感谢当时印尼是荷兰殖民地的背景,荷兰政府二战后提供优秀印尼学生前往荷兰留学机会,林家兄弟总算踏上欧洲习乐之路,得以真正登堂入室。其间曲折与艰辛,过程尤胜奇情小说,读者不妨自行查看资料,在此不赘述。

上帝创造这样一位奇才音乐家,必然赋予他不凡的使命。总括来看,林克昌宛如一颗巡航的慧星,经历海外、中国大陆、澳门、香港、台湾等华人区域,而且都留下里程碑的建树。他长期悠游欧陆,可说是同时期华人音乐家中,浸润西方音乐文化最深的一位。林克昌不是思考、分析型的艺术家,他用感性吸收、消化西方音乐美学精髓,加上无法言传的东方民族感性,融汇、发展出一种独到的诠释逻辑。我曾这样描述他的指挥:「动作精准合宜,指挥棒所到之处让人意乱情迷。他的乐句处理是波涛起伏的,特重分句、对比、音色;浪漫、华丽、挑逗人心……」

这种手法处理西方经典曲目具有特别效果,但未必受欧美乐坛主流接受认同。所以林克昌指挥华人、日本乐团往往最有效果,完整呈现所谓「林克昌美学」。而这种综合西方技术与东方感性的美学,在七、八○年代诠释中国管弦乐时大放异彩。唱片奇才海曼(Klaus Heymann,Naxos集团总裁)别具慧眼,在HK品牌推出林克昌一系列中国音乐唱片,在华人音乐史上,大概有五岳的高度。尤其一九七八与西崎崇子/名古屋爱乐合作的《梁祝》协奏曲,西方媒体估计有数百万张销售量(盗版更不在此数),堪称华人音乐中的奇迹(又是一项纪录)。

我与林克昌相处多年,虽然不是他的学生,但是对他的诠释逻辑知之甚详。我曾说他像华人世界的卡拉扬(H. Karajan)、有人说他像克莱巴(C. Kleiber),有时像杜特华(C. Dutoit)那么鲜艳,有时像马捷尔(L. Maazel)那般壮丽,但林克昌就是林克昌,他的特质就是单一无二,在华人世界未必绝后,但肯定空前。

怀才不遇?左右逢源?

过去我常用「生不逢时」或「怀才不遇」来形容他波折的一生。今天斯人已逝,回首反思,觉得这两句话都应该修正。林克昌生得「恰逢其时」,所以他的每个建树都是关键而无法取代。林克昌其实「左右逢源」,所以才能在每个地方都有人为他奔走,为他争取机会。十五岁就因顶替首席演出成功,一夕间被雅加达广播交响乐团拥戴为首席。这种「惊艳」、「暴红」的事件不止发生一次。在大陆,林克昌启发了文革前几个重要的中国乐团。在香港,他创建职业化的香港管弦乐团(HK Phil)。在台湾,打造了新生的长荣交响乐团,而且指挥了几乎所有重要乐团。

林克昌灌录唱片数量也在华人指挥家中名列前矛,早期他录制独奏会和协奏曲,之后在HK品牌录制多张中国音乐唱片,在日本也录制一些古典黑胶唱片。他是首位指挥RNO这样世界顶级乐团留下四张交响乐唱片的人(作为制作人,我与有荣焉),晚年更在长荣交响乐团,留下大部分最拿手的经典曲目。

这样的经历,还能称为「怀才不遇」吗?老天爷,他只要多懂一点「做人」,事业有机会比现在成功数倍。林克昌的个性善良率真,但也同时具备了大多人性的弱点。包括:敏感、多疑、易怒、固执、自我中心、缺乏包容……有时像个孩子,无关善恶,只能说缺乏成熟的自制力。

在台湾写下句点

二○○四年我完成《黄土地上的贝多芬——林克昌回忆录》(与陈效真合著),正值林克昌任长荣交响音乐总监时。原以为对林克昌已经了然于胸,没想到后来发生的「航运钜子对上音乐大师」事件,带给我前所未有的亲身体悟。书中先前描述的人际冲突,竟在身边师长、朋友身上搬演,真是百味杂陈。当事情从谈判、协商,升高到激化与对立时,我选择了退出是非。没有「力挺」这位敬爱至深的前辈,不是畏惧,而是了解到「人事」与「天命」的极限。

「长荣交响乐团」是由前长荣总裁张荣发支持下成立,团员由林克昌亲自严选、指导,在很短时间内,这个初生的青年乐团达到可和资深老团并比的高度。而且在不算长的任期内,留下许多经典曲目录音,补足林克昌早年的许多遗憾,此事确实对台湾乐坛、对他个人都是莫大的功德(虽然他当时并未十分了解)。最后林克昌还是离开了长荣,二○○八年则在总监简文彬安排下,NSO为林克昌举办了八十岁纪念音乐会。林克昌夫妇拉著执行长邱瑗的手,在交谊厅含泪切下生日蛋糕。现场有林怀民老师和诸多友人的祝福,学生群和乐迷的围绕,为林克昌与台湾的缘分写下温馨的句点。

永恒的感谢

林克昌在乐坛留下的印记不算多,却是点点关键。像是上帝即兴的巧手安排,带给人间永恒的恩赐。所有声响,终将成为不绝于耳的幽谷回音;没有杂尘,只存艺术的纯美。对于那些曾经协助他留下音乐的贵人,我愿意为他补上一句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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