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非洲的两场读剧与一次座谈 |
《死亡与国王的侍从》读剧现场。
《死亡与国王的侍从》读剧现场。(嘉霖 摄 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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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非洲的两场读剧与一次座谈

记香港世界文化艺术节2017

对台湾人来说,非洲无疑是个陌生的大陆,当地的文化现况,对台湾观众来说也显然是陌生的。香港「世界文化艺术节2017」在去年十一月份举行,以「跃动非洲」为主题,带来许多当代非洲的各类表演,而应国际剧评人协会香港分会之邀访港的剧评人郭亮廷,在此期间观赏演出并参与相关读剧与座谈活动,则透过本文记述了他的现场观察与借此机会认知到的非洲表演现况。

文字|郭亮廷
摄影|嘉霖杨宝霖
第302期 / 2018年02月号

对台湾人来说,非洲无疑是个陌生的大陆,当地的文化现况,对台湾观众来说也显然是陌生的。香港「世界文化艺术节2017」在去年十一月份举行,以「跃动非洲」为主题,带来许多当代非洲的各类表演,而应国际剧评人协会香港分会之邀访港的剧评人郭亮廷,在此期间观赏演出并参与相关读剧与座谈活动,则透过本文记述了他的现场观察与借此机会认知到的非洲表演现况。

说是这样说:艺术跨越了文化和种族的藩篱,所以艺术无国界。矛盾的是,就是有些国家的艺术比其他国家更「无国界」,而且还都是些或新或旧的帝国主义国家,比如英美、德法、中日。因此,虽然国家底下包裹了许多危险物品,像是爱国主义、民族意志等等,国家却仍旧是一个有用的标准,用来测量我们知识版图的偏狭,令我们意识到艺术不但没让国界消失,文化殖民还让许多国家被消失。不消说,台湾对于前殖民地的陌生就是一例,包括邻近的印尼、韩国、马来西亚等等,当然也包括对台湾自己。

这是为何,今年香港举办的世界文化艺术节以非洲为主题,令人格外好奇。毕竟台湾对于非洲并不是无心忽略,而是故作无知,台湾政府向来故意消音非洲,以掩盖自己做过的那些肮脏勾当,例如一九八○年代南非因为种族隔离政策,受到国际社会经贸制裁时,台商却趁机大举南进、发灾难财。最糗的莫过于前总统李登辉和陈水扁相继邀请当时的赖比瑞亚总统泰勒(Charles Taylor)访台,为了留住邦交国金援他4.6亿台币也就罢了,居然推崇这位在狮子山内战期间搜刮血钻石、强征儿童充军、迫害异议分子、统治期间造成廿万人死亡的军阀,是西非民主的推手。唉!这么说吧,这次受国际剧评人协会香港分会之邀,与其说去看节目,不如说去长知识,去意识到台湾关于非洲所制造的无知。

被殖民者的悲剧

在四天的行程当中,我大部分对于非洲现况的认识,都来自香港剧评人陈国慧,和现任国际剧评人协会副主席、在奈及利亚奈萨拉瓦州立大学(Nasarawa State University)剧场与文化研究学系任教的丹窦拉(Emmanuel Samu Dandaura)教授。

丹窦拉堪称本届艺术节的非洲文化大使,几乎每一场演出的演后座谈,都可见他滔滔不绝地对香港观众解说非洲戏剧史、欧洲和非洲及非洲和自己内部的文化冲突等等,一边搭配他直到演出前一刻还在赶工的ppt。尤其是十一月五日从下午到夜晚的两场读剧活动,他分别针对索因卡(Wole Soyinka)的《死亡与国王的侍从》Death and the King’s Horseman与芭伦吉(Violet Barungi)的《拼死阻止》Over My Dead Body,偕同剧本的粤语译者潘诗韵与观众对话。

我不谙粤语,肯定令我的接收打了折扣,但如果语言不是剧场的全部,从演员的话剧式表演、朗诵式的声音表情、只动嘴巴不动身体的台词丢接,我判断这两场读剧的质量并不太高。牯岭街小剧场的「为你朗读」读剧节经年办下来,让我们明白读剧不只是售票的读本行为,而是某种低限的表演实验,它甚至可以传达正式演出都未必演得出来的某种语言和身体的质朴的美。

回到《死亡与国王的侍从》的读剧现场。论者时常提及这出戏有个爆炸性的剧情发展:按照奈及利亚约鲁巴族的古老习俗,国王驾崩之后,他的爱犬和爱驹、连同他的侍卫长必须一道陪葬,而这其中被族人视为连通死者、生者、未出生者的神圣,却被殖民地的行政官视为野蛮,于是行政官打断仪式、逮捕正要赴死的侍从官,满以为完成了一场人道救援,没想到却让侍从之子代父牺牲,蒙羞的父亲也跟著用牢里的铁链绞死自己。论者很少提到的是,这桩发生在一九四六年的社会新闻,索因卡是用一种驳杂的语体改写的,英国殖民者说的是白话文,族人说的则是诗的语言。前者活脱脱是一幕写实主义戏剧,后者一上场,希腊悲剧的气势就轰然出现了。单以这点来说,话剧式的舞台处理就是失衡的,而且刚好坐实了戏里走唱说书人的指控:「在异邦人的虚空之中,我们的世界正分崩离析。」诗意栖居的非洲大地崩塌了,因为殖民者的统治语言根本没有诗意。这同时是一出关于诗的语言被毁坏的悲剧。

丹窦拉在演后座谈延伸了这出戏的悲剧意涵。他特别强调,索因卡极为反对将这出戏里英国殖民者和约鲁巴人的冲突,化约成欧洲价值和非洲传统之间的文化冲突,因为文化差异是一个太过方便的标签,让自己和他人非常安全地处于互不关心的互相尊重。比如有一场戏,从英国习医归来的侍从之子质问行政官夫人,这个城镇上所举行的仪式性自杀,真的有比当时世界大战所号召的大规模自杀更糟糕吗?他不是要你尊重他的死亡风俗,而是要你质问自己,现代国家不是让人更没尊严地死去吗?同时,丹窦拉认为,这种死亡崇拜和当代的自杀攻击也不无关系。

是什么关系呢?他没多谈。我希望他的意思不是国王的侍从官和自杀炸弹客,无论你喜不喜欢,都得承认他们是为荣誉而牺牲的英雄。假如是的话,我们最好想想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话:不幸的并不是一个国家没有英雄,而是一个国家还需要英雄。

艺评人座谈三位与会者:(左起)张秉权、丹窦拉、郭亮廷。(杨宝霖 摄 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 提供)

当代剧场的物质条件

《拼死阻止》是由乌干达女作家芭伦吉写的一出家庭喜剧。故事描述一名刚满廿岁的女子遇上了一位高富帅,打算放弃课业去结婚,此举引爆了开明父亲的坚决反对,却得到世故母亲的全力支持。一方面,做父亲的希望女儿成为受过教育的独立女性,况且他当年正是因为早婚中断学业,而一辈子庸庸碌碌;另一方面,母亲则埋怨父亲不切实际,靠文凭翻身的机会愈来愈渺茫,钓金龟婿脱贫却始终有可能。这里头牵涉到文凭贬值、经济萧条,以及因此更形恶化的妇女地位。

此剧于一九九七年发表时,即获得英国文化协会非洲与中东地区新戏剧书写奖的肯定,但老实说我觉得不怎么样。借索因卡的话来说,这出戏在了解非洲女性问题上很有帮助,在反省普遍的艺术性和人性问题上则很有限。艺术节几天的戏看下来,我甚至对于大部分的节目都是像《拼死阻止》这种形式上偏保守、仰赖对白、清楚交代故事情节的戏感到腻了。是艺术节的品味问题?还是非洲剧场大致的情况就是很不「后戏剧剧场」,比如意象式的手法、非语言的叙事、舞蹈剧场等等,观众仍旧很难接受?香港剧评人陈国慧以她亲自走访奈及利亚的拉哥斯(Lagos)参加艺术节的经验告诉我,非洲创造者当然也知道流行尖端的国际样式,只是他们自觉更有必要和自身的仪式神话保持连结。还有一点,由于长年的政治动荡和战乱,即便很基础的建设在大部分的非洲国家都不可得,比如稳定的供电,陈国慧就遇过演出一半停电。在一个随时会停电的环境里,当然不可能把心力全压在营造画面上;紧凑的故事情节、令人共振的仪式性歌舞,才能抓住观众随时被中断的注意力。

评论媒体的殖民与解殖

离港前一晚,我和丹窦拉就「艺评人在当代剧场的角色:我的观察与实践」这个主题,对剧评人协会的香港会员进行内部座谈。我主要从传统和现象两方面来谈。首先,台湾战后的艺术评论有一个美学的传统,一开始是借由品味之争来反抗威权统治对感受性的封闭,如姚一苇再三强调「最糟的不是坏品味而是无知觉(no taste)」,但是晚近的理论爆炸却造成评论失焦,结果是我们有很多的美学,美却被搁置了,遭到阉割的感受性无法在美的批判里被复原。至于现象,我提到这几年台湾的艺术节推出愈来愈多跨国合作节目,其合作模式皆为国外艺术家搭配本地的创作和行政团队,或曰「国际共制」,其实这种由国外艺术家出创意、由本地团队出人力物力的生产模式,更接近「国际代工」。那么,评论人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呢?如何只谈作品不谈生产关系呢?

丹窦拉从媒体的角度回应。他说,奈及利亚的剧评是在一九八○年代,因为像《卫报》The Guardian那样的英国媒体进驻,才从文人零散的评论进入到有组织、定期刊登的专业阶段。问题是,这些英资媒体有其选择性,关于欧美国家的巡回演出评论经常占据主要版面,使得评论形同文化买办,是在教育非洲观众如何用西方观点看西方剧场。一直到两千年网路社会崛起,主流媒体的主流地位顿失,一个小部落客的文章可能比一名资深剧评更被疯传,文化殖民的情况始被扭转。当然,评论变成推文变成行销的评论平庸化,奈及利亚也有,只是评论的解殖是透过网路科技这件事无法轻忽。网路评论的去专业化和消费化,台湾已有讨论,我们或可借镜奈及利亚,另辟一个讨论串,聊聊如何透过网路媒体进行文化的去殖民。

 

文字|郭亮延 国际剧评人协会台湾分会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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