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谋逆之舞后 满满问号的交流 |
苏威嘉与李知懃
苏威嘉与李知懃(陈艺堂 摄)
专题

跨文化谋逆之舞后 满满问号的交流

编舞家苏威嘉 ╳ 科技人李知懃

今年五月底,骉舞剧场陈武康与泰国舞蹈家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历时三年的跨文化「共同谋逆」之作《半身相》在云门剧场演出,谋逆事实包含:演出中穿插演后座谈、真正的演出结尾交由随机观众Call Cue、明明是习舞多年之人却疑似「没跳什么舞」……等等,评论两极比南北极还远!

这次剧场约会媒合了专业创作者与Pro级观众:《半身相》看了五场、担心「对谈资讯不对等」的骉舞剧场团长(a.k.a陈武康忠实粉丝)苏威嘉,与近五年开始观赏台湾剧场的科技业工作者李知懃,藉著《半身相》展开一场不知会「针锋相对」或「颇具共识」的谈话——虽说两人不约而同穿著蓝色上衣出现,大展默契,但,当话题来到李知懃进剧场前还是「搞不清楚这演出要干嘛」,以及苏威嘉曾暗暗质疑陈武康「难道整个人生放弃了吗?」时,我们仿佛获得了关于这部争议之作的其他拼图……

文字|邹欣宁、陈昱君
摄影|陈艺堂
第307期 / 2018年07月号

今年五月底,骉舞剧场陈武康与泰国舞蹈家皮歇.克朗淳(Pichet Klunchun)历时三年的跨文化「共同谋逆」之作《半身相》在云门剧场演出,谋逆事实包含:演出中穿插演后座谈、真正的演出结尾交由随机观众Call Cue、明明是习舞多年之人却疑似「没跳什么舞」……等等,评论两极比南北极还远!

这次剧场约会媒合了专业创作者与Pro级观众:《半身相》看了五场、担心「对谈资讯不对等」的骉舞剧场团长(a.k.a陈武康忠实粉丝)苏威嘉,与近五年开始观赏台湾剧场的科技业工作者李知懃,藉著《半身相》展开一场不知会「针锋相对」或「颇具共识」的谈话——虽说两人不约而同穿著蓝色上衣出现,大展默契,但,当话题来到李知懃进剧场前还是「搞不清楚这演出要干嘛」,以及苏威嘉曾暗暗质疑陈武康「难道整个人生放弃了吗?」时,我们仿佛获得了关于这部争议之作的其他拼图……

邹欣宁(以下简称邹):两位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请来个约会前的自我介绍吧!

苏威嘉(以下简称苏):我是威嘉,人称「舞蹈界最灵活的胖子」。从小被妈妈送去学跳舞,所以一开始很讨厌跳舞,直到一位老师开启了我内在芭蕾王子的灵魂,就下定决心要成为王子。但是,在成为王子的路上遇到了绊脚石陈武康,就一路一起长大,做了骉舞剧场。换你。

李知懃(以下简称李):我叫知懃,国中的时候开始接触舞蹈,参加学校的舞蹈社也参加校外舞蹈团,所以有机会在很青涩的时期就参加巡演、公演。喔!我是马来西亚人!中学毕业之后,一度想成为舞者,阴差阳错来台湾念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园艺系,但还是参加著台大舞蹈社,虽然是蜻蜓点水,毕业后到新加坡工作十几年,最近几年才又回到台湾,成为一位热中看演出的观众。

苏:舞蹈社,难怪!刚刚在户外拍照的时候,我看你拉筋比我还开……

李:哈哈哈,对对对!

邹:首先我想知道,舞蹈最吸引你们,以至于你们到现在都不放弃的原因是什么?

李:这个很容易说。我小学念男校,认识隔壁女校的一个女生,现在我们也还是很好的朋友,她当时学芭蕾,气质很吸引我,后来念中学正好同班,她带著我进入舞蹈社和外面的舞团,我们在学舞之中就建立了革命情感。不过第一年我其实不敢进舞蹈社,因为舞蹈社的女男比例几乎是9:1,很多同学也会对舞蹈社的男生带著异样的眼光。但是到了年底我去看他们公演,还是觉得要是能具备那样的表演技能,真的很了不起,就鼓起勇气在第二年参加舞蹈社,成为里面五支手指头数得出来的男生。老师们也称赞:「这个男生条件很好。」其实男生就那几个,条件好也不难啦。

邹:是说你筋开腰软的意思吗?

李:对啊,我常常跟朋友臭屁说我脚背很漂亮。

邹:要不要现在请威嘉来鉴定一下?

苏:不用,我自己没脚背!不过我小时候也是因为女生的关系才跳的,有一段痛恨跳舞的时期,也是因为女生,因为都被女生欺负。

李:那时候你们男女生比例是怎么样?

苏:整个舞蹈社只有我一个男生,所以她们会说:「不要跟男生同一组跳舞,会生病。」

邹:这是霸凌吧?

苏:算吧,这在那个年纪是蛮大的挫折,直到后来遇到好的老师,才真正开启了对舞蹈本身的欲望,国中下定决心要跳一辈子的舞,家里也没有反对……直到我做舞团之前才反对,哈哈,我爸妈说:「你这么胖,才不会有人找你跳舞,你会饿死。」其实他们都知道环境不好。

李:他们现在还会讲吗?

苏:还是会啊,不过声音会渐渐不见,舞团十四年了,他们也看到(我们的成果)了。话说回来,舞蹈让我放不下的原因是,跳的当下会让你忘记所有的烦恼,你会得到快乐;编舞的重点也不是要让别人看见什么,而是种很纯粹的手作感——你知道你做出来的,是一件会不见的东西,但是它会有一部分留在人心里一辈子。

李知懃(陈艺堂 摄)

邹:知懃这几年看了蛮多表演吧?你看过的骉舞作品有哪些?

李:只有两次,最近的《半身相》,还有《我知道的太多了》。我是最近才知道骉舞剧场的。

邹:不过今天是个很有趣的交流,威嘉看了《半身相》五次以上,知懃是第二次看骉舞,但是第一次看武康跟皮歇的演出。我要特别强调一下你们看的是「同一场」,因为《半身相》的每一场都相差非常多。要不要讲一下六月廿七日那一场,你们各自的难忘时刻?

苏:我先讲。其实看到彩排的时候会担心耶,因为武康把很多权力交出去。其实一开始当我知道这次演出结尾的控制要交给观众的时候,心里马上觉得「怎么可能!」但我没有跟武康说。认识廿几年,我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啊,可是还是忍不住怀疑:「难道你整个人生放弃了吗?到底在干嘛?」。

邹:所以你内在的反应是很激烈的?

苏:对!我觉得很困惑啊。人家说:「演出只要有一个好结尾,前面发生什么事都会忘掉。」那,你怎么会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我在台下看每一场时,度过很多艰辛的时间……哈,都在掐自己的手,但就在最后那一瞬间,我仿佛明白了一切。所以我连演后的跨文化论坛都没有去听,就在脸书上写我的心得。从这个作品中,还是得到了自己的体会。

李:《半身相》开卖时我的确没有第一时间就去买,因为从很多宣传里,都搞不太清楚这个演出是要做什么。

邹:你不是有看过在宝藏岩的working in progress吗?(指陈武康与皮歇的身体交流计划第一年的演出)

李:那个都两年前了,说实在也没办法联想到他会怎么去发展现在这个节目。

邹:你犹豫要不要买票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你没办法透过宣传确知这个表演要给你什么样的message对吗?

李:就好像你去到一个餐厅,但不知道它在卖什么菜。当然我进去一定能填饱肚子,但我更想了解我会怎么吃、我到底要吃些什么、他们到底要卖些什么给我。

苏:那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在宣传的过程,武康也还不知道他要跳什么?

李:这我就没想过了。可是我还是相信他,因为一路关心他们到日本、到泰国等地进行创作、演出,就知道他们是非常认真的。现在谈回演出。演了四十分钟就结束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啊?跑了三个国家、两三年的东西,就这样?」当然我没像有一场有观众说「are you kidding me?」(你们在开我玩笑吗?)或是问「你这个(演出的)社会意义是什么?」因为我知道它要传达的东西一定多过我们所看到的。所以我第一个给它的定义是「极简约」,简约到符号都没有,因为不想被认定。用这样最简单的方式来讲一个这么大的生命定位、文化取向的课题,我真的觉得蛮有guts。

但我的另外一个问题是,的确是有引起话题,但如果把最后的「亚洲跨文化创作对谈」抽掉,观众的领略度到底多少?比如我在对谈中听到为什么要使用手机铃声,皮歇提到现在人人随身携带手机,就像泰国人随身会挂佛牌,若非有这对谈,多少人能够抓到这个联想?所以我也不惊讶有观众会(在演出中的「演后座谈」)问这个作品社会意义在哪。

苏:那你还会再看一次《半身相》吗?

李:老实说我会耶。

苏:你是想看最后面那一段吗?(指《半身相》演出中,随机交由观众决定演出长度的最后舞蹈片段)

李:不是欸。当然刚开始我会觉得「天啊,到底你们有什么东西没给我看?」让我更想看,但后来听了很多,就觉得没看到也不见得不好;没讲出来的东西,也不见得看不到。

苏威嘉(陈艺堂 摄)

邹: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知懃不是普通的台湾观众,你来自马来西亚。在观赏这样的作品,在台、泰舞者谈如何面对传统(甚至认同)的时候,你怎么想?

李:这是演出对我的另一个冲击。比起来,武康(的身分议题)不复杂,我才复杂。外省人至少算是同文同种,我是在东南亚三代的华人,国语不是华文,还是个回教国家,从小要学三种语言,勉强才能保留自己家乡的福建话或广东话,吃的东西也已经不是我们阿公吃的,是整个种族融合以后的。什么服装是属于我的?什么话是属于我的?我们在马来西亚跳舞时也有很多争议,现代舞跟华族舞之争,有很多非常荒谬的事情,要跳很有符号的、穿民族服饰的才能参赛,要不就是来观摩的。

苏:华族舞应该是台湾分类的「中国舞」。

邹:但不太一样对不对?

李:可能类似,会跳彩带舞、老背少等等。我自己就戏谑地说,武康在演出中披上黑幕作披风代表身分,如果是我,那要穿羽绒衣了吧!当我找寻自我定位,会遇到更多元、更复杂的东西。

邹:那你怎么看待皮歇的段落?

李:我当然明白他「要把已被认定的传统放掉」,是要探索传统真正的意涵在哪里,找到内在最核心的文化根本。所以要放掉的并不是传统。皮歇跟武康之间的共通点是,他们想要摒弃传统过于形式的部分。传统对他们来说,就是过去生命经验的集大成。

苏:我在武康练习的过程,会看到一种神态是没练舞出不来的,甚至是很多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到的,所以你说他没有舞吗?其实被他浓缩得超级精华。看武康做这个作品,也提醒了我不要偏执,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你的绝对也不代表正确。这是我从这个作品中学到的。但我在面对创作的时候,当然还是以我自己的绝对为正确啦。最后我要强调,我今天针对《半身相》的所有发言,全部代表我自己——我也没有跟武康讨论过这个作品。

邹:知懃来个犀利的问题挑战一下团长吧!威嘉非常欢迎刺激的对话。

苏:哪有,我很peace啦。

李:我想问,《半身相》接收到观众这么两极化的反应,会造成你想要去比较的心态,或者会间接影响你的下一步创作吗?

苏:喔?

李:因为现阶段可能会有人觉得再也不要看骉舞的演出,可能啦,那你会不会想说:「好,我苏威嘉站出来做个再颠覆的作品」?

邹:我想这么问是因为目前骉舞主要的创作者就你们两位,一般舞团传统上都是一个主力创作者。

苏:我跟武康没有瑜亮情结啦。不会想要颠覆他的东西,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作品,就去想要怎样回击,关系不是这样的。而且我的《自由步》都做了第六年,也不会因为他做了《半身相》,我下次就要换,还是得专注在自己想要做的身体挑战。

邹:威嘉呢?对知懃有什么想问的?

苏:我想知道:品牌或者固定风格对观众来说真的重要吗?因为我们出产的产品,可以比喻成无菜单料理,我只能跟你说我的食材绝对是新鲜的,代表我的舞者表演者是很好的,这是可以保证的,至于你会看到什么,不知道。

李:品牌或风格比较不会影响我,不会因此一定要去买票,因为我希望尽量去接触从前没接触过的。

苏:你真是好观众的模范!

 

主持|邹欣宁
文字整理|陈昱君
特别感谢|两厅育教育推广部、戏台咖-戏台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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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威嘉

关于我:我是一个只会被脂肪阻碍到动作而不会阻碍我决心的舞蹈人。

寻求怎样的剧场关系:身为观众时,进剧场时的万千变化与想像让我在里面载浮载沉,茫得很过瘾。

想对剧场说的一句话:感谢您全面式无差别待遇的包容。

 

李知懃

关于我:马来西亚华人。剧场爱好者。

寻求怎样的剧场关系:借由剧场时空重现生命的共同记忆与期待。

想对剧场说的一句话:贯彻优质不哗众的跨域多元创作,绽放当代艺文万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