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仔戏小生陈昭香的年少回忆 |
《父子情深》演出剧照,陈昭香以男主角关山月获「最佳生角奖」。
《父子情深》演出剧照,陈昭香以男主角关山月获「最佳生角奖」。(陈昭香 提供)
少年往事 毋通封我天王

歌仔戏小生陈昭香的年少回忆

「我其实莫名奇妙被封『天王』,头壳就『王』(注1)。这是一种罪,做什么都会被注意。不要封号更好!我要人家尽情欣赏,我要认真把最好的呈现给大家。」访谈的最后,被誉为「天王小生」的陈昭香说,有别于她在舞台上高亢洪亮的嗓音,这句话说得温柔,玩笑话里带著无比的坚定与谦和。

身为明华园第3代的陈昭香,笑称自己是2.5代,因为爸妈早婚,自己与最小的叔叔陈胜顺不过差了两岁。从小与叔叔们一起长大,说自己根本不怕爸妈,只怕叔叔们,「他们说一,我不能说二」陈昭香这么说。但是,她在歌仔戏生涯里的际遇也有叔叔们的一路牵成,从内、外台歌仔戏,到现代剧场,从明华园的戏台边唱到当家小生,再成为明华园天字戏剧团的天王小生。

她仍旧是陈昭香。我们以为的「天王」,只是个最爱歌仔戏的人。

「我其实莫名奇妙被封『天王』,头壳就『王』(注1)。这是一种罪,做什么都会被注意。不要封号更好!我要人家尽情欣赏,我要认真把最好的呈现给大家。」访谈的最后,被誉为「天王小生」的陈昭香说,有别于她在舞台上高亢洪亮的嗓音,这句话说得温柔,玩笑话里带著无比的坚定与谦和。

身为明华园第3代的陈昭香,笑称自己是2.5代,因为爸妈早婚,自己与最小的叔叔陈胜顺不过差了两岁。从小与叔叔们一起长大,说自己根本不怕爸妈,只怕叔叔们,「他们说一,我不能说二」陈昭香这么说。但是,她在歌仔戏生涯里的际遇也有叔叔们的一路牵成,从内、外台歌仔戏,到现代剧场,从明华园的戏台边唱到当家小生,再成为明华园天字戏剧团的天王小生。

她仍旧是陈昭香。我们以为的「天王」,只是个最爱歌仔戏的人。

成为天王的最后一哩路

1982年,才20岁的陈昭香以《父子情深》的关山月获全省地方戏剧比赛「最佳生角奖」,而当时的她刚转行为小生约莫1年,甚至连这次比赛都是不到半年的临阵授命——这一步,让她一举登上「当家小生」。在此之前,陈昭香从小学毕业后开始正式学戏,坐了非常长时间的冷板凳。

那时候的训练过程非常辛苦。陈昭香说,启蒙老师是四叔陈胜国,所有的基本功都是他教的,到了寒冷的冬天,是「拿顶」续力到不冷。她还记得四叔这么说:「祖师爷赏赐你唱歌仔戏的嗓子,但一定要『文武双全』,才有好的角色。」不过,陈昭香的致命伤其实是体格过于娇小。她说大家都嫌弃,所以基本功都会、唱歌也可以,但只能跑跑龙套,她苦笑:「我又不是不会演戏,就都只要我做那种出去被『揬(tu̍h)』死(被一刀戳死)的,要不然就是只有一句『小姐随我来』。」带点小孩子的委屈,还挂在嘴边。只是陈昭香仍旧一直练功、一直看著台上的演员演戏。

直至3年后,现已被誉为「台湾第一丑角」的陈胜在说:「不然叫阿香来做三八(彩旦、三八旦),跟我搭挡。」竟开启陈昭香的全新演员生命。陈昭香说:「我13岁开始学歌仔戏,到16岁都坐冷板凳,16岁开始做三八,跟叔叔搭档,到我18岁,愈做愈好,我们很速配,已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请主常一定要我们两个来!」话说到此,一扫冷板凳时期的阴霾,嘴角上扬,笑得可开心。

不过,就在18、19岁时,团内原本的小生「出班」(注2),本打算要陈昭香的妈妈从苦旦转演小生,而陈昭香做苦旦(此时,陈胜在万般不同意!);但早习惯演苦旦的演员,不一定能说服台下观众,试过几次后,陈明吉和陈胜国决定要陈昭香去做小生。陈昭香说:「你派我,我就做!我那时傻傻的,就都答应。」这股傻劲,也让她一路从野台冲上大舞台。

当时的她,都在明华园的野台出演小生,所以在全国(省)比赛前的地方比赛其实是由陈胜国主演的《双枪陆文龙》——赛制是各县市先选出第一名,再将这些第一名聚集在一起比赛,选出全国(省)冠军。到了几个月后的全国比赛时,陈胜国拿出自己编的剧本《父子情深》,换陈昭香当上男主角,也让明华园展开全新的歌仔戏篇章。

后来,明华园在台北国父纪念馆演出《父子情深》与《济公活佛》两出制作。她笑说:「没想到我们的歌仔戏会有黄牛票,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什么时候是黄牛票!」她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从舞台往慢慢爬升的观众席望去,人多到无法想像,那时内心想著:「我不怕你们,来演啊!」也补述说,一开始自己是和妈妈演对手戏,但由于看起来有年纪差别,才换她的三婶做苦旦,也就是明华园现今的「无敌小生」孙翠凤。

电视节目《综艺100》、中视迷你版《父子情深》、全台巡回公演、第一部登上国家戏剧院的歌仔戏⋯⋯这一路,到她29岁时结婚生子才结束;却又开启陈昭香在明华园天字戏剧团的下一段旅程。

只是,这一切还是要从她是个5岁小孩开始。

与女儿吴奕萱(左)合影。(陈昭香 提供)

一个在内台戏里长大的孩子

「我是内台婴仔。」从5岁开始看歌仔戏的陈昭香这么说。内台戏在她眼里,很像现在的剧场,是歌仔戏进入商业剧场╱室内戏院从事的售票演出。

当时的内台戏,下午做的是历史剧,晚上则会演胡撇仔戏,其中也会有公堂戏、或是拿武士刀(千八拉)的武侠戏,唱日本歌、或是流行歌,这是歌仔戏于日治时期受到影响与限制的时代痕迹。胡撇仔戏也有很多吸引观众的手法,陈昭香回想起,当时会用做红龟粿的染剂,调黑糖与煮粥的米粒让它变得黏稠,充当演员吐出去的血,再加上演员穿的时装都很帅,这些晚上演出的内台小生几乎「疯魔」整个台湾。她熟稔且随性地唱起,说:「我把内台戏都记得很清楚,现在就会说给我小弟听。」

晚上的胡撇仔戏往往以10集╱本为单位,所以戏班也会每10天换1个地方演出。陈昭香说:「我被妈妈抱著,跟著一台卡车走过不同戏院。我会静静地一直欣赏歌仔戏。我们戏班的小孩都坐在文武场旁边,所以每个角色出场、笑料、文武戏,对我们来说,就慢慢来看,看久就自自然然会做歌仔戏。」

陈昭香说,那时候对一出「疯戏」特别著迷。她看著妈妈出演《战华云》中的华云妻,纳闷地想:「为什么我妈妈是拿只扫把?然后明明苦旦的脸应该『媠媠』,但为什么要涂成那样?她的小孩也不是背在背上,而是绑在腰上?」后来才知道,妈妈演的是疯掉的女子。现在说起来好笑,那时的陈昭香还不识字,跟著哼但不知道是唱什么,散戏后竟学起妈妈,将比自己大上许多的道具小孩绑到身上,拿了支扫把,一直哼、一直跳,结果绊到脚,摔下戏棚,昏倒在地。她说:「等我清醒,脸上都是指甲痕。因为传闻昏倒要一直用手指压人中,但我整张脸都被压过!阿公把我抱起来说,妳是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做歌仔戏、在发疯。」看著自己长孙的陈明吉大概既心疼又无奈,只好再三叮嘱小心。

这场戏,没有摔碎任何她对歌仔戏的热爱,虽有惊无险地吓了全家人一身冷汗,却让陈昭香更「晕」进歌仔戏里头。

公演小生剧照。(陈昭香 提供)

因想家而演戏,因成家而继续演戏

「其实我们没有家,戏园就是我们的厝。我们演到哪,哪里就是我们的家。」陈昭香这么说。但,陈明吉也明白,总不能让儿孙一直如此,他想他们去读书。

等到8岁那年,陈明吉在换帖好友的帮忙下,于台南租屋,陈昭香开始于立人国小读书。不过,陈昭香觉得自己读得并不如意,倒不是成绩比不上同学,而是爸妈都在满洲做戏,距离太远了——当时的交通不如现在,陈昭香细数每次要从满洲回台南的候车、通车时间,潮州到恒春,恒春到屏东市,屏东市到高雄,再到台南,大概得花超过10小时。她说:「要离开,我跟妈妈好像十八相送。但相送还可以跑,我们这种都用拉的,拔河那样,手互相拉著,不愿意放,我妈妈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每次在回学校的车上,她总想者:「我为什么要读书,来做戏就可以不用离开爸妈了!」

虽说在小学四年级下半学期时,就搬回他们在潮州的第一个家,但因为只有一栋房子塞不下所有人,所以陈昭香的爸妈都住在别的地方。这时候,她做戏的念头又更浓了:「有厝都没得看了,那我不是去做戏才能每天看到!」于是,在小学毕业前,老师询问每位同学读中学的意愿,说自己「整个头脑都在想做歌仔戏,回家也都在唱歌,想快点毕业,回到爸妈身边」的陈昭香,立刻举手说自己不读,要去唱歌仔戏。老师再三确认,认为陈昭香从没吃过鸭蛋(拿到零分),为什么不继续,陈昭香把「思念爸妈」的理由告诉老师。担心她没前途的老师说:「「昭香昭香,妳要唱歌仔戏,那妳要听话、要认真,要向杨丽花那样出名喔!」

这句话,陈昭香一直记在「头壳」里。所以不管后来的练习多苦、坐冷板凳多久,都要撑下去。

29岁成家后的她,有了一对儿女,却开始想著:「他们都继续在做,都那么出名,我这身工夫又怎么办?」她先生一点也不反对她做戏,还鼓励她。陈昭香开始参与自己爸爸陈胜典的团「姊妹歌剧团」,也就是后来的「明华园天字戏剧团」,推出一部又一部的作品,也重新打出名声。她笑说,自己一直在煽动爸爸,甚至连钱都打算自己出。

自己虽然爱歌仔戏爱得要命,却也知道这行很苦,所以陈昭香压根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要继承衣钵,反而努力推他们去念书,要他们把自己没念完的念完。只是,祖师爷的饭很黏、很黏,女儿吴奕萱在大学毕业的茫然里坚定了演戏这条路,儿子吴祐弦也在后场音乐里找到自己的兴趣。

陈昭香笑著坦然,好像知道该来的也躲不过,母女同台,成为戏迷的一大享受,如近期的《无题岛:孽种与魔法师》更与莎妹剧团合作,体验创新的可能;她也开始想把自 己演过的戏交给下一代,如即将重制的《国士无双》。此时 的她很满足,不是因为她是「天王小生」,而是拥有这双儿 女,陪著陈昭香,继续演歌仔戏。

注:

  1. 1. 台语「王」与「晕」读音相近。
  2. 团员离开戏班或跳槽至他团。
年轻时的沙龙照。(陈昭香 提供)
户外剧照拍摄,中间绿衣为陈昭香,中间白衣为孙翠凤,戴帽短袖者为陈胜国。(陈昭香 提供)
参与叶青电视歌仔戏演出,与叶青(右)合影。(陈昭香 提供)
古装扮相。(陈昭香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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