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克莉丝朵.派特而言,创作从来不是在寻找一种稳定的方法,而是在不同尺度之间,持续调整观看与组织身体的方式。她在与大型舞团合作时,发展出一种带有当代特质的远端协作模式:透过电子邮件发送任务,邀请舞者依指示进行即兴,并将发展出的动作录制回传。在正式排练开始之前,作品已在影像与讯息的往返中逐步成形。这种被舞者称为「21世纪编舞方式」的流程,也让创作不再局限於单一排练空间,而成为一种分散却持续的生成过程。
除了长期合作的杨之外,她也和曾经来台的剧场导演赛门.麦克伯尼(Simon McBurney)合作,由英国合拍剧团(Complicité)和荷兰舞蹈剧场(NDT)共同制作 《灭绝的形体》(Figures in Extinction)系列作品,探讨生态与气候危机的系列作品。这些不同领域的合作伙伴关系,都对她思考舞蹈创作以及编舞的方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寻求突破的渴望促使创新语汇的建立
派特与剧作家杨的合作,起源于双方为了在「剧场与舞蹈创作上寻求突破」的共同渴望。两人的首次合作《爱与痛的练习曲》,奠定了这段关系的核心方法。作品源自杨的个人生命经验。他将失去女儿的创伤,透过文本、声音与动作在此高度交织,具象化心理状态。从这部作品开始,他们逐步发展出一套后来被视为标志性的创作语言:预录台词、舞者对嘴,让语言的节奏、语气与情绪,成为身体动能的核心驱动。
这种「画外音对嘴」的方法,关键在于关系的建立。语言与身体之间并非完全重合,而是刻意保留一段距离。有时精准同步,产生近乎诡异的贴合;有时则微妙错位,使动作与声音彼此牵引又彼此偏离。正是在这样的缝隙中,舞台产生了一种难以归类的质地:既带有荒谬的幽默,也潜藏著不安与张力。语言不再只是说明,身体也不再只是表现,两者共同构成意义的生成。
自《爱与痛的练习曲》之后,两人持续深化这套方法,陆续发展作品。杨的文本多半围绕权力、创伤与集体经验,建立出精密的叙事框架;派特则透过编舞,使这些抽象的心理与结构转化为可被观看的身体景观。评论家往往将他们的合作视为当代舞蹈剧场中极具代表性的实践,能在幽默与黑暗之间维持微妙平衡,同时让高度抽象的状态具体地作用于观众感知。
譬如在《各自表述》中,这套方法被推向更冷静而精准的层次。舞台场景收束于一间密闭的会议室,4名角色围绕一场远方冲突进行责任切割。语言在此成为压力的来源,舞者透过对嘴,使身体完全被语气与节奏牵引,动作精准而紧绷,逐步揭露权力运作中潜藏的焦虑与推诿。
相较之下,《钦差大臣》(Revisor,2019)从喜剧出发,改编果戈里的经典讽刺文本,前半段以夸张肢体与对嘴呈现荒谬节奏;然而中段结构突然松动,舞台被抽空,角色退场,动作被重新拆解为纯粹编舞语言,使原本的幽默转为不安。两部作品在不同层次上处理权力与体制,但都透过语言与身体的关系,让结构中的裂缝逐渐显现。
对派特而言,这段合作既突破形式,也持续提问。「从早期创作开始,我就以各种形式运用语言。近年来,多亏了乔纳森,我得以更全面、更整合地运用语言。」她关注语言与身体之间那条始终不稳定的界线,也关注人在创伤与集体结构中如何寻找自身的位置。作品中未必提供答案,但透过剧场的共享经验,使问题本身得以被感受、被承受,是她与观众产生连结的方式。
《集会游戏》从身体的「动」之中探索存在的意义
即将来台演出的《集会游戏》,场景开始于一个略显破旧的活动中心,一群人召开例行的年度会议。没有宏大的叙事起点,也没有立即可辨识的戏剧冲突,但正是在这样日常且近乎琐碎的空间里,派特与杨逐步展开他们对「集体」的提问。会议的秩序、发言的节奏、对规则的执著,构成了一种熟悉的社会缩影;而随著演出推进,这些看似理性的结构开始松动,现实与想像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场景在瞬间转换为带有史诗感的重演,让观众不断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摆荡。
派特解释,「在这部作品中,『赋予生命』(animation)构成了一条贯穿始终的重要母题。动,是生成『生命幻象』的关键条件,我们之所以显得『活著』,正因为我们在动。」就像操偶师让无生命的偶开始动作,赋予「生命」时,偶和操偶师之间,「实则共同承载并体现了关于存在、意识、临在与创造的深层谜题。」当舞者在舞台上移动,我们便相信某种存在正在发生;而当人们试图透过重演、模仿或集体行动去唤起某种共同经验时,这种「被赋予的生命」究竟只是幻象,还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真实?《集会游戏》延续她与杨的合作方法,语言驱动动作节奏。舞者对嘴于预录声音,让语气与身体之间形成既贴合又错位的关系,使舞台同时具有幽默与不安的质地,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持续处于悬置之中。
《集会游戏》探问著为什么人们如此渴望彼此靠近,却又如此难以维持连结。当代生活中,孤立与分裂似乎成为常态,而剧场反而成为少数仍能让人共同停留、共同观看的空间。派特始终对观众愿意走进剧场感到惊讶与感激,她说,「人们真诚地聚集在一起,在共同的时空里体验一件艺术作品,这真的深深打动了我」。当众人聚在同一个时间与空间中,真诚地经历一件作品时,那本身就像是一种对抗孤立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