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下 In the Spotlight

劇場創作者蕭東意 東意與他的Perfect Timing

蕭東意 (林韶安 攝)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誇張到有點欠揍的各種語言腔調模仿、政治不正確到忍不住大笑卻又替他捏把冷汗的笑點、渾然天成的喜劇節奏,讓人很難將這樣的表演形象與自稱「來自傳統家庭,保守害羞」的蕭東意聯想到一起。但也是這樣的「多面」,讓他在一再嘗試、修正中,「沒有方法論」「不專業」地,找到自己表演的perfect timing……

2020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東意在哪裡》

7/1011  1930

7/1112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INFO  02-33939888

在國家兩廳院因應疫情為今年新點子實驗場推出的線上直播發布會中,首棒上場的蕭東意,像是要為這太像商品發表的場合炒熱氣氛,充滿元氣地喊著:「我好不緊張!」我們幾乎無法分辨,他喊話的對象是現場觀看者(工作人員與其他即將上台的表演者)、是螢幕前的觀眾,還是少以本名登台的自己?正如我們也無法分辨,台上是另一個恰好也叫「東意」的角色,或是蕭東意口中那個「來自傳統家庭,保守害羞」的本尊。

對於在舞台上或鏡頭前認識蕭東意的觀眾來說,大概很難把印象中的他和「保守害羞」這四個字連在一起。誇張到有點欠揍的各種語言腔調模仿、政治不正確到忍不住大笑卻又替他捏把冷汗的笑點、渾然天成的喜劇節奏,似乎總有種魔力,能在對的時間做出對的表演決定,讓你覺得一切都是剛好(perfect timing)而已。

硬湊「嚎哮排演」 在限制裡成就完美即興

就這點而言,台上的東意和台下的東意恐怕其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至少,「嚎哮排演」就是這樣突然成為他密不可分的舞台生命,像個完美的即興,在對的時間成為對的決定。

「那年我還是北藝大的學生,因為某堂課的排演要求,當時只剩我和黃建豪沒接戲演,就決定一起參加不需要場地費的藝穗節,把兩人名字湊成團名,在最後一刻交出去。」蕭東意說,冷靜的敘述已不見現場的十萬火急。而這硬湊的組合,也在難得的合作默契催化下,一走就是九年,成為台灣喜劇的響亮品牌。

後來推出一連串精采作品的嚎哮排演,看似天馬行空,其實始終如當年為了課堂作業而報隊成團一樣,繼續享受著限制帶來的突破。蕭東意提到在「想要讓別人笑」的企圖背後,還有個想要「說故事」的初衷:「我和建豪會從各種故事原型、樣本、喜歡的經典作品尋找關鍵字,像是我們第一齣戲《啞侍.改》,就是從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劇本 The Dumb Waiter(註)發想,找出了『殺手、地下室、任務』等關鍵字作為情境設定,像是故事接龍那樣即興,把情節串起來。」劇團成立至今,往往得到機會要在一些「奇奇怪怪的空間」演出。這些不規則劇場如餐廳、飯店房間、日式宿舍,儘管帶來挑戰,也因此成為另一種故事發想的關鍵字。「就讓限制成為我們的墊腳石。」蕭東意說。

產生一點距離 理解世界然後自由分身

那麼,這次以個人「名」義演出的《東意在哪裡》,是從什麼關鍵字開始的呢?「本來我的設定是有一個外星人在說脫口秀……」蕭東意的故事還沒說完,「外星人」這個畫面便清楚浮現,接連召喚出二○一八台南藝術節《太空救援果頭計畫》(改編貝克特《等待果陀》)的外星生物,還有網路與劇場雙版本的《凶宅》情境喜劇那神秘的外星造型。到底為什麼是外星人這種未知角色?蕭東意否認他對外星人等科幻題材有任何沉迷,倒是認真解釋了外星人像是「外來者」的代稱,和我們的生活產生一點距離,能用更好奇的眼光來重新理解世界。

看來,不管是外星人,或是《東意在哪裡》本來想要所有觀眾都戴上的東意面具,無非都是要「產生一點距離」,好把事情說/看得更清楚。像是與「保守害羞的男孩」反差極大的舞台角色,人生的真實經歷被加工變形後,藏身至荒謬喜劇場景;又或者是在創作過程中,偶爾僵持不下、互不相讓的兩人組合,後來加入了編劇王健任,往往也能產生一點距離,提供旁觀角度促成共識。

因為這一點距離,更讓蕭東意可以在台上台下自由分身(甚至連外星人面具都不必),「轉換成環境需要的樣子」。與嚎哮夥伴一起時,他是可以任性做自己、開心享受單純成就感的蕭東意;自己接案的時候,「別人想要什麼樣的東意,我就提供這個商品」,也藉此好好認識不一樣的合作對象;至於不演戲的時候,在傳統家庭長大的蕭東意,壓抑著據說自幼就有的表演慾,出於對長輩自然而然的尊重,成功維持著好學生形象的樣子。

《東意在哪裡》排練現場。 (秦大悲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剛好不只剛好 沒問號的問句有無答案

這一點距離,還可以是時間的累積。喜劇表演講究的是“perfect timing”,而這一切並不真的只是「剛好」而已。

正如即興創作是無數嘗試與修正的結果,認為自己演戲至今「沒有方法論」的蕭東意坦然表示:「表演沒得教也沒得學,我只能靠上台解決疑惑。」自小反應快、觀察敏銳,自是作為演員的一大優勢:「一開始我可能只會觀察,但做不出來;隨著時間耳濡目染,慢慢發現自己可以做到的愈來愈多……就這樣不專業地做到現在。」

這樣的體悟,來到新時代的網路影像表演,成為另一種限制(或挑戰)。畫面回到新點子實驗場線上直播那個「好不緊張」的時刻,很難想像近年開始投入網路影片的蕭東意,同時面對直播鏡頭與台下觀眾,依稀也出現了一點不確定。蕭東意在訪談中表示自己心目中的表演並不狹隘,「各種媒介都是好的」,而前年初剛好結束了教英文的工作,看到網路影片盛行,加上搭檔黃建豪也有興趣,便開始投案、拍片,研究影像表演。

然而,「剛好」遇上劇場遭受疫情衝擊,蕭東意卻對《東意在哪裡》是否線上直播顯得有些遲疑:「這齣戲一開始是從舞台思考的,劇場好看才好看……我們最能掌握的還是劇場節奏感,可以在這空間慢慢鋪陳,網路觀眾一兩分鐘沒看到想要的,就不看了。」沒了時間的累積,任何嘲諷、角色扮演、政治不正確的尖銳笑點,更容易在網路世界被斷章取義。如何在影像媒介創造另一種時間感與表演語彙,還需要一點時間醞釀答案。

說到答案,《東意在哪裡》這齣蕭東意不得不從自身探問的作品,最後沒有問號,其實不是英文的英文劇名Hsiao Gao Obey Bree也不是個問句。我忘了問,對蕭東意而言,這到底是不是個有沒有答案的問題。

註:中文又譯為《食物升降機》。

人物小檔案

◎1986年生,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英國語文學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表演組。

◎在2011年台北藝穗節報名截止前,與黃建豪組成「嚎哮排演」,擅於使用不同創作媒介與形式進行創作。現為該團主要演員與創意總監。

◎近年作品包括嚎哮排演《亞哥出任務》、《太空救援:果頭計畫》、《凶宅》系列等,並曾以《太空救援:果頭計畫》獲台新藝術獎提名。影視作品則有客家電視台《落日》、三立電視台《我租了一個情人》等。

《東意在哪裡》  戴上「東意」面具訴說真心話

「為什麼這次想要一個人創作?」

「可能新點子實驗場的預算就只夠做一齣solo吧。」

撇除那個「外星人講脫口秀」的最初故事設定,《東意在哪裡》這齣戲大概是這樣開始的。聽起來太過誠實,誠實到要拿來做文章開場白也有點心虛。而「誠實」與「虛偽」,恰好是蕭東意試圖藉由表演來戳弄嘲諷的主題。

用「誠實」面對「假裝」 尋找真正的自己

我們的社會充滿太多「假裝」,這一切讓蕭東意深感厭倦:「假裝沒有這回事,假裝沒有不民主,假裝大家都很平等……明明有的事情,卻不誠實一點看待,沒人要說真話。」無論是神聖化的表演與劇場,或是國際上避而不談的「武漢肺炎」四個字,甚至是世衛總幹事譚德塞拿來做擋箭牌的種族歧視,冠冕堂皇的言詞像是面具也是武器,成為人們自我防衛的方式,隱藏著背後寧可視而不見的真相。

於是,與其說《東意在哪裡》是要尋找真正的東意,不如說蕭東意試圖藉著各種反諷與扮演,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和過去作品相比,這次我覺得是更從我個人出發的,呈現比較真的那一面,我自己會假裝的事情。」過往認為自己「演的角色愈瘋癲、愈不像人,離我愈遠愈好」的蕭東意,坦言要把這些真實素材拿來和長期合作的創作夥伴分享,「自己是覺得蠻害羞的」。

讓「真心話」改頭換面 思索故事本身的意義

然而,要期待在劇場看到這位喜劇奇才掏心掏肺,恐怕也得失望了。深怕找自己找到自溺,蕭東意寧可花上極大功夫轉化、萃取這些「真心話」,改頭換面,讓觀眾無法憑著蛛絲馬跡,循線回推表演者的內心世界。「看完之後,還是不知道東意在哪裡,只有我講的話,我對事情的看法。」蕭東意說。

但至少,還是可以在台上看到熟悉的嬉鬧,一人分飾多角,言語犀利機巧。又或許,這也是一種假裝、偽裝或包裝,遮蓋著蕭東意口中「相對嚴肅」的作品本質。一如往常習慣於集體即興的創作模式,與夥伴共同承擔編導與表演任務,這回加上了「幽默感很不一樣」的導演樊宗錡,不再只是單純講故事,而用一種更嚴肅的態度,思索故事本身的意義,以及「為什麼要講這些故事」,在在都為蕭東意帶來新的舞台挑戰,也格外令人期待。

冠冕堂皇的真心話不如到此為止,至於面具底下是什麼,有待蕭東意與他的舞台分身親自說明。(白斐嵐)

 

欲瀏覽更多內容,請購買《PAR表演藝術》 第330期 / 2020年06月號 ,洽詢專線 02-3393-9874。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0期 / 2020年0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