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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哲彬(郝御翔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不只)一個人的戰場,解析獨角戲的方法論:導演X策畫篇 導演

許哲彬:當舞台只剩一個人,導演能做的事情可多著

許哲彬不只說過一次,會開始做獨角戲,全然是彼時疫情之下的製作考量。他說自己的喜好明確,對於自己擅長的方向也有概念,因此排練方法的路徑相似,他說:「通常會從『聊天』開始。我很仰賴從聊天當中感受演員的性格以及近期的生活狀態,理解他們的生命轉變以後,才能夠同面對我們之間的第三者——也就是劇本。」至於獨角戲,許哲彬試著用同樣的方式理解他,差別只在於:「我聊天的對象變成只有一個。」

《愛在年老色衰前》(秦大悲 攝 四把椅子劇團 提供)

有時候,導演純然是另一雙眼睛

獨角戲之於演員的壓力有多大,許哲彬一次又一次親眼見證。

「記得那時候王安琪結束《愛在年老色衰前》的總彩,一下台就躺在地板上大哭。我還笑著說也太誇張了吧?但實際上,的確對我來說有一層新的認知,在於SOLO給演員的壓力之大,讓一個這麼專業的表演者都可以哭成這樣。」

無論男女,大家都有各自的方式展現焦慮,此時導演能夠介入的程度能有多少?許哲彬先不從技巧層面談,而是心理狀態開始分享:「我很幸運的一點在於,目前為止合作的演員都非常健康。新聞上經常聽到影視界分享,某些演員太過投入而無法出戲等等。在我的觀念裡,那叫做不專業。我認為創作這種事情其實可以很科學、很客觀的操作方式,否則每個人演一演就陷入一個漩渦當中,那就不是表演,而是……戲劇治療?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溺。」

近年在大學教書,他尤其在意學生拿捏虛實與否的界線。「特別是獨角戲這個會大量處理生命素材的劇種,此間要如何拿捏平衡?我覺得,這是需要有導演這個角色、提供另一雙客觀眼睛的理由之一。」

當然,有些時候劇本就先為大家畫清楚這條線了,比如《好事清單》。

聊起「好事」,許哲彬說:「這個劇本觸及到自殺以及心理疾病的議題,你說演員會不會對此有其他聯想?那是必然的。不過,如我剛剛聊到的,演員本身的健康是關鍵點之一,再來就是,這個劇本從一開始就提供了很聰明的形式,開宗明義寫道:劇本因應不同文化地區的搬演有所調整,或者演出台詞乃至節目單都不能提及敘事者或者說書人的狀態,以及演員能夠跨越性別等限制。對我來說,當這個明確的『形式』可以被拆解、掌握以後,我們就會知道自己是在劇本中工作的人,觀眾看的時候可以分不清楚虛實的狀態,可是我們要清楚知道自己走在哪裡。」

《好事清單》(黃煌智 攝 四把椅子劇團 提供)

有時候,獨角戲又像是一場戀愛

回到排練場上,從「聊聊」出發,許哲彬笑說特別是排獨角戲現場,那種一對一的聊天內容與戀愛相仿,「我們在談論彼此的生活與未來,試著譜出這個演員帶著角色可以往哪個地方走去。」

說是這樣浪漫,執導的時候他其實理智全開。有些隱而未言的安排會在過程中啟動。

「獨角戲因為場上只有一個演員,所以演後座談常常會被問及:『這是真人真事嗎?』從這問題可以知道,光是演員是誰,就可以讓這個獨角戲作品給予人一個既定印象。」

許哲彬說,他在導演期間,則偶爾會與這樣的狀態打反拍。以《好事清單》目前的3個演員為例:

「舉個例子,竺定誼是個非常有觀眾緣的演員,他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且在『好事』這樣的形式中,這種特質的確能夠幫助他。但也因為如此,我當時特地反過來思考,還要不要給他那麼多討好觀眾的拍子或者呈現方式?一個觀眾緣的飽和色這麼高的演員,我反而會想要讓色彩刷淡一點。」

從而來看,獨角戲劇本也像是演員的篩子,可以淘洗出演員的本質。

許哲彬又舉例林家麒,他其實是個獅子座男子,過往群戲中都承攬一些怪角色,「可是我知道他有很多細膩的情感以及自我批判,這點可以在SOLO中拿出來使用。」

至於聊到王世緯,許哲彬說她是那種非常聰明的演員,「有些台詞覺得唸起來可能尷尬,或者西方轉譯的問題她還過不去,就用自己的方式轉個彎。不過這時候我也會確認,她的轉彎是必要的固執,還是有其他形式可以代替?」

如此權衡調度,使《好事清單》的3位卡司就不會只是「男女演員」的差異,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身為人的獨特性以及無可取代的價值。

然而,其他時候,「性別」這件事情能夠給予演員何種武器,許哲彬也是看得非常清楚。

《獨疝其身》(秦大悲 攝 四把椅子劇團 提供)

被慾望的男性演員

誠如前所描述,獨角戲是一個非常吃演員的劇種,觀眾在進場前對於演員的期待值,通常大過「劇本在說什麼故事」。關於這點,《愛在年老色衰前》已充分說明,王安琪以其特殊的氣場以及演員魅力,在虛實之際,演繹眾人對於女演員的期待與感受。

深切感受這種滲透性別理說故事的姿態,幾年後,許哲彬在楊迦恩的《獨疝其身》,更將這個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當初是在大稻埕看這作品的首演版,看完以後就知道自己不夠滿足,於是主動向迦恩提出導演邀請。」

聊起自己的不滿足,許哲彬這回紮實地從性別談起,「我當初在看這個SOLO的時候,就覺得這個角色走到最後必須完全赤裸。」

他的選擇,乃因明確知道楊迦恩的觀眾多為女性,且同時談到「男演員在這個世代被慾望」之明顯事實。

「我認為這個時代的確是這樣,大家對於女性的慾望投射是有意識的隱藏,可是對於男演員的慾望卻是被鼓勵的。至於聰明的演員,也會應該會理解,表演本身就是一個被凝視、被慾望的存在。」

許哲彬當初抓著這個概念,重新梳理《獨疝其身》的展現方式,讓演員專心於表演本身,他以導演的身分抓出其男性魅力,從而展現劇本的核心意涵,他說:「裸露是性,是誘惑,也是脆弱。這些狀態是可以同時存在的。不過,演員在自編自導自演的狀況之下難以顧及這麼多,以及,政治正確的擔憂偶爾也可能會阻礙我們對於創作的想像,先一步限制自己的可能性。

許哲彬 (郝御翔 攝)

這才是導演的工作

對許哲彬來說,特別是在獨角戲中的導演身分,興許就是如此:在界線中探索,又試著撞出那層界線,同時,輔佐在演員茫然無措的時候,給予一條明確的框線。那是有界以及無界的角力。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能在框架後面置身事外。

雖然不像演員那樣,獨自於眾人凝視中扛起各種壓力,但許哲彬當然也會焦慮。他說:「焦慮就是導演的核心命題吧?」

他認為導演身分不管怎麼說,都是一種間接創作,比起所謂的風格,更重要的是如何拋磚引出設計以及演員的創作慾望。而自己在慾望的縫隙中持續收束、修整,成為那雙可以安定人心的眼睛,能事實告訴團隊,這個作品「要看起來怎麼樣」。

而整這件事情,如此談下來,其實很像是許哲彬生命中的第一個SOLO——不是以導演身分的獨角戲,而是他在英國期間,自編自導自演的15分鐘表演。

他回憶,記得那個「作業」與其說是表演,毋寧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教室有一面很大的窗簾,他在表演將盡的時候打開窗,因明確知道午後的英國天色很早暗下,所以當時而佐以德布西的《月光》作為背景音樂,「我前面做了一些畫面,最後我走到教室的大窗旁邊,因為知道在那時候打開窗簾,大家剛好會看到月亮,所以將簾子拉開。」

那一刻,月光在眾人眼前乍現,成為該表演的最後一幕。

月亮不是導演的作品,月亮只是剛好在那裡而已——這大概就是許哲彬所相信的,導演的工作:拉開簾子,讓作為觀眾的你,成為看到月亮的人。

許哲彬(郝御翔 攝)(郝御翔 攝)

許哲彬

四把椅子劇團藝術總監,英國皇家中央演講戲劇學院(Royal Central School of Speech and Drama)劇場創作碩士(MA in Advanced Theatre Practice),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專任講師。曾獲選為《PAR表演藝術》雜誌 2021 年度人物、雲門創計畫受獎助者、臺北表演藝術中心「亞當計劃」藝術家實驗室首屆成員,亦跨界參與藝術團體「發條鼻子」。導演作品光譜涵蓋台灣原創、文化轉譯、通俗娛樂、嚴肅議題等面向,以「集體性」為創作宗旨,聚焦於文本為核心的「新寫實」美學;多部作品曾提名入圍台新藝術獎。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1/13 ~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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