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慕琪
劉慕琪(林韶安 攝)
專題 藝術家母親的「媽媽經」

只要他們更完整,無論做什麼都好 洪千涵與洪唯堯的母親——劉慕琪

洪千涵與洪唯堯是台灣劇場圈少見的導演姊弟檔,而兩人創意之古靈精怪,也常讓觀眾出乎意料。到底是怎樣的家庭,會培養出這樣的藝術家姊弟?他們的母親——劉慕琪透露了奇妙的巧合,原來她當年也曾希望走上戲劇之路,但從未用同樣的想法期待自己的小孩,沒想到姊弟倆一前一後,走上她的「第一志願」……

文字|郝妮爾
攝影|林韶安
第320期 / 2019年08月號

洪千涵與洪唯堯是台灣劇場圈少見的導演姊弟檔,而兩人創意之古靈精怪,也常讓觀眾出乎意料。到底是怎樣的家庭,會培養出這樣的藝術家姊弟?他們的母親——劉慕琪透露了奇妙的巧合,原來她當年也曾希望走上戲劇之路,但從未用同樣的想法期待自己的小孩,沒想到姊弟倆一前一後,走上她的「第一志願」……

臺北藝術節《家庭浪漫》

8/9~10  19:30   8/10~11  14:30

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INFO  02-25997973

高三那一年,導演洪千涵向母親說:「媽,我唯一的志願就是戲劇系,如果沒考上我就重考。」幾年後,同樣的一句話再度出現在弟弟洪唯堯口中。向來不願束縛孩子、以自由為理念的洪媽媽說她當下聽到其實挺意外,卻不是因為擔心孩子走表演一途會過苦日子,而是:「我當初的第一志願也是戲劇呀。」說也奇怪,自己應是沒跟孩子提過這件事,怎麼她一對兒女反而走上這條路了?

陪伴孩子就是我的自我實現

記得有次女兒洪千涵開玩笑地問:「妳都念到碩士了,怎麼甘願做全職媽媽?」在女性意識高漲的年代,這問題顯得格外敏感。她笑道:「只能說每個人實現自我的方式都不一樣,對我來說,陪伴孩子就是我的自我實現。」

劉慕琪三個字,不只掛在洪家姐弟的「母親」欄位上,亦曾是叱吒風雲的補教名師、溫柔的小學老師,這幾年又多了一張漸層粉色的名片,名片中央設計了一個小小的窗,是她回歸碩士專業老本行,從事「心理諮商」工作。喔對了,她還是「濃妝淡抹劇坊」的核心演員,與一群年過不惑的老友同上表演課,遠征澳門藝穗節,行至台北牯嶺街小劇場,領團的表演老師正是洪家姐弟。

「我知道這是他們關心我的方式。」對此,劉慕琪輕描淡寫地談起幾年前丈夫癌症過世,當時還沒搬回台北娘家,隻身住在草屯,兒女幾乎每週自台北南下,覓得一處排練場,教一群「阿姨」演戲;母親的朋友正正經經地喚這兩個孩子「老師」,姐弟亦嚴肅地看待每一次課程,上課席間絕不喊一聲「阿姨」或者「媽媽」,他們就連對母親也是指名道姓,一絲不苟。

劉慕琪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走進劇院看戲,特別是看到與自己同輩的資深演員,成立劇團有之、成為藝術大老有之,她常常自問:若當年再勇敢一點,衝撞大家不看好的戲劇領域,會不會更快樂些?沒想到幾十年後,讓她實現未竟之夢的正是兒女。

談到二○一五年她們出征的澳門藝穗節,演出劇碼《無違和世代2.0》是由一群台灣的素人媽媽演出,此戲當年於澳門的藝文評論台「評地」掀起不小的話題,評論人吳俊鞍寫下:「這場《無違和世代2.0》不單純是一齣劇,它更是一個為媽媽們量身打造的舞台;它是媽媽們在這世上存在過、努力過的憑證。表演藝術第一堂要學的,是舞台的即時性;每一組動作都不可重複,正如並非每一場都有媽媽們的笑場一樣。」寫得沒有錯。劉慕琪說有些團員甚至是第一次出國,她們沒有拿排練費、演出費,於藝穗節演出那幾天僅是每日能領到一千元的生活費就高興好久,也不真是錢財的問題,而是被標籤為「素人媽媽」的她們竟真能穿上演員的衣裳,站在陌生的國度,念出的台詞就像為自己發聲。

劉慕琪與女兒洪千涵、兒子洪唯堯。(林韶安 攝)

要賺到天下,還是賺回陪伴孩子的時間?

「說什麼傳宗接代、養兒防老……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時只是很確定我想要個孩子,沒別的。生下千涵之後覺得她實在太可愛了,才又想生第二個。」她回憶,約莫是在兒子洪唯堯三歲時,劉慕琪和先生共同打造的補教事業達到高峰,下課時得出動娃娃車接送學生,這還不夠,她和先生也要充當司機以自家客車載送,與孩子相處的時間便日漸減少。有次劉慕琪開車送學生回家,唯堯嚷著想跟,她以「客滿」為由拒絕,僅重複對兒子說:「我很快就回家。」卻從車內的後照鏡看見唯堯在車尾巴一路向她追趕,她咬牙想著趕快送完學生後就能陪兒子,著急又忙亂,竟爾撞上路邊的連結車。

「那之後我就覺得,如果我們賺到了天下,卻讓孩子離我們很遠很遠,怎麼可能會快樂?」劉慕琪說,此念頭一出,她與先生毅然決然放下蒸蒸日上的事業,全心全意地回歸家庭,陪伴兒女。她說:「我知道有些人生育是在各種催促、壓力的環境下發生的,可是我很清楚,沒有人可以逼我,事業也是。我可以說目前的選擇都是我要的。」

因之於此,身為母親她從未提及一句「犧牲」,臉上全掛著「幸好如此」的笑容。「我生這兩個孩子,從來沒想過能從他們身上『獲得』什麼,沒想到他們最後能反饋我這麼多。」例如圓滿她年輕時的表演夢、搬回台北重拾教鞭、並再度放下教職從事諮商工作——諸如此類的決定都有兒女在後面撐腰。

年過半百做什麼新的嘗試都帶著一絲猶豫,成年後的孩子卻將勇敢借給她,做出義無反顧的決定。她仔細想想,究竟做了什麼讓孩子這麼懂事?左思右量,交出一個答案:「我從以前就只希望他們不會成為自私的人,你想嘛,如果事事都替他人著想,未來的路能走得多歪?」

劉慕琪與女兒洪千涵。(林韶安 攝)

用敏感的心讓想像成真

雖是如此,洪千涵、洪唯堯一前一後地步上戲劇之路,仍讓劉慕琪始料未及。過去她絕少提及自己的表演夢,亦不曾明示暗指孩子應該承襲她的夢想。真要說做了什麼?她把記憶傾倒,挖出一段往事——

在早期的補教事業中,劉慕琪教學生國文、作文,也常朗誦詩詞給孩子聽。有次一家人到中國旅行,路上洪千涵忽然指著遠方大喊:「烏衣巷!」過不久又盯著彼端再喊:「王謝堂!」原來是過去母親教導過的詩詞內文,如今竟活生生映在現實景像裡。她記得女兒當時興奮的神情語氣,也是第一次領會到當抽象的概念具體呈現出來的時候,能夠讓孩子這般激動。再聊到從前她會主動帶孩子到文化中心看戲,姐弟兩人每次看完總要在客廳中自導自演一輪,此時劉慕琪便成為主持人,煞有其事地介紹兩位「演員」出場……一路講下去,便覺得千涵、唯堯的戲劇之路是水到渠成的結果,而非取決於某個關鍵性的轉捩點。

兩個孩子不只接下了母親多年前的「第一志願」,也因襲她敏銳善感的性格。言至此,劉慕琪有些心疼,畢竟如果可以的話,大概多數人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得更無憂無慮一些?然而洪家姐弟成長過程中一次次與母親的促膝長談,都使他們更早爬到「世界的背面」——例如,當班上的同學集體嘲諷導師的時候,他們只敢把頭低得很低不敢正面迎向導師的眼神,無法隨之起舞;又如,大學老師給千涵的評語一針見血地說她是同儕的「心情輔導員」,大家習慣向她吐露心事。如今,洪家姐弟將這份易感的同理心訴諸表演藝術的語彙,在劇場裡與更多的觀眾相遇、碰撞、共振著。

成為完整的自己,無論是孩子或者母親

談起教育等事,劉慕琪像是全心為孩子付出的典型母親。不過她自己知道,所謂「無悔」的付出,全是因為在過程中她沒有任何一點欺瞞,才能甘願且快樂著。「我不是一生孩子就有母愛的。」她說:「千涵生下來沒多久,她爸爸把她抱回家一直說這孩子多可愛。我那時候還在坐月子,元氣根本還沒恢復,跟他說:『要帶你自己帶我要休息』。我允許自己有喘息的空間,允許自己在還沒有愛的時候就承認不愛,同樣地,深愛的時候就會盡全力地愛。」

因為坦率,才能對自己做的每一個選擇充滿自信。從以前到現在,閒言閒語也沒少過,大家都說表演藝術歹路難行,大家都說靠才華吃飯難道不怕江郎才盡?這些「大家說」全不是劉慕琪在乎的事,她對孩子的期許甚至不必吃好穿好,只要「吃飽穿夠就行。」有些人對劇場文化不甚了解,初聽女兒念「戲劇」,只道:「那妳女兒以後會成為李安嗎?」她根本沒猶豫,爽朗一答:「我女兒會成為洪千涵。」

劉慕琪是這麼想的:讓她/他成為更完整的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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