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一) Feature | 近未來.表演藝術圖書館╱這間「圖書館」最厲害的是……

2011--2021 兩廳院主辦節目回顧 : 創作不該博取同情,而是試著去訴說面對歷史的傷痕的方法 ——策展人 周伶芝 看戲筆記

兩廳院旗艦製作《茶花女》,鈴木忠志/導演,首演於2011台灣國際藝術節。 (許斌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複製網址

在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數位典藏系統中,以戲劇、舞蹈、音樂主辦節目進行搜索,可見國家兩廳院自1987年成立以來共有3939筆節目檢索結果,數量持續增加中,且都在表演藝術圖書館中留下了珍貴的影音與相關文件記錄。在龐雜的檔案庫中,我們邀請了策展人與文字工作者周伶芝分享她觀察最近10年來的戲劇、舞蹈類主辦節目的看戲筆記,梳理對台灣社會與創作彼此交纏的洞見。

我想從今年3月初大法官釋憲辯論,正視原住民狩獵文化的事件談起。

這起事件起於2015年底,台東縣海端鄉布農族人Talum Suqluman(漢名王光祿)刑事案件爭議,他因非法持有獵槍和盜獵被判刑,2017年最高法院裁定停止審判並聲請釋憲。

一個原住民獵人對於獵場的博物知識,等同於掌握了生物多樣性;狩獵的禁忌與儀式,則表現對生態和共存的敬意。而主流漢人社會長期不理解原住民的狩獵文化,造成原民文化和法律間的矛盾與斷層。

回到表演藝術來看,現階段可觀察到創作者反應議題的能力跟社群媒體的操作有關,議題容易跟著政策走,比如多元成家、轉型正義⋯⋯這是太陽花學運以來持續至今的狀態。創作者對議題的反應能力很快,但尚未發展出持續追蹤結構的深度,也還未能探索如同王光祿事件、花蓮亞泥礦場、土地生態流失、氣候變遷等在「人類世」情境下彼此相干,屬於台灣南島文化生態面、複雜的文化與歷史傳統的傷痕。

跳脫單一觀點,用身體詮釋歷史

關於歷史傷痕、轉型正義的處理,2013年的兩廳院世界之窗「非常比利時」系列中《沈沒的紅》《伊莎貝拉的房間》,讓我印象深刻。

《沈沒的紅》是獨角戲,描述主角童年時於二戰期間,在印尼日軍女子戰俘營的經驗,以「記憶之不可能與無法遺忘」反省帝國、殖民地、戰爭的關係;《伊莎貝拉的房間》則用一名年老女子的一生,將歐洲的歷史濃縮進一個房間,讓身體與物件產生新的連結,物件本身是歷史,當身體詮釋物件,就是身體去詮釋歷史——這太厲害了,非常有力量,藝術家運用的並非「媒體語言」,而是「文學語言」,去處理如此困難的辯證。

社群世代的議題取向,媒體語言操練的危險

我想進一步談談「媒體語言」與「文學語言」的差異。

近年,我們可以清楚看見議題取向如何左右創作趨勢,這與學運、無差別殺人等事件後,網路社群日常化的現象有關,劇場新世代培養出對議題即時反應的能力,包含多媒體的運用,趨向紀錄劇場、參與劇場的形式,可見社群媒體對其使用的語言與創作的影響,討論議題的方式處於非深度辯論的狀態,這是「媒體語言」,快速取得情緒的素描、身分政治的認同,卻讓劇場「文學語言」的詩意、辯證關係消失了。

值得一提的是,學運期間,有《聊齋─聊什麼哉?!》(2014)用掌中戲迷人的敘事,談傳統藝術的困境,恰如其分地表達聊齋中的鬼魅與神秘。吳朋奉是說書人,將現實中學運的無助和虛無感,連結到劇中掌中戲的凋零——王嘉明將這些觀點置入鬼故事的情境中,非常聰明,恰好就在那慷慨激昂的歷史時刻中,讓我們看見一縷哀傷的幽魂正在遠去,那哀傷自有其力量。

潛入層疊的歷史網絡中,撥開傷口

在這樣的脈絡中,我們處理生態、土地的問題多半是政治導向,忽視了土地中層層疊疊的歷史關係。目前,台灣表演藝術創作者有處理無差別殺人、學運、都更、白色恐怖的作品,但幾乎無法處理遠離都市的邊緣地帶,但這些邊緣地帶其實影響台灣社會的整體結構,比如亞泥就涉及了都市化問題。

從這個角度來看,所以我會想特別提出原住民傳統領域、狩獵權事件——我們要承認,現有的部落都是在模糊、斷裂的記憶中被重建的。若在劇場中,有多種文明身體的時刻,是否有另外一種的文明身體是我們所未能見到的?對我來說,TAI身體劇場《尋,山裡的祖居所》(2017)與印尼艾可舞團《哭泣賈伊洛洛》(2013)與《Balabala》(2016)就是重要指標。我從這兩件作品的編創與空間概念,讀到原住民如何面對這種全球化推擠邊緣地帶的斷裂感,但他們不是修補,而是把傷口撥開來,讓觀者看見。

而在人類世的脈絡中,蘇文琪近年的3個作品是台灣極少數處理相關議題的表演藝術創作,思考宇宙、能量、全球暖化⋯⋯這些探索非常難得。

比利時尼德劇團《伊莎貝拉的房間》,楊.洛華茲/編創,台灣首演於2013兩廳院世界之窗「非常比利時」系列。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用詩性語言潛進傷痕,重新探討身體的可能性

此外,還有記憶的傷痕。

我們這幾年處理的白色恐怖、轉型正義,基本上都在本省/外省、被害者/加害者的二元框架中。但在離散敘事的歷史情境下,這些被壓迫的族群該是非常複雜多元,創作者是否能夠在歷史回溯中,有更細緻、結構性的處理?目前,可以看見檯面上處理相關議題的作品,都在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官方釋出資料的架構下,但當我們要談轉型正義,是否有其他在政治正確的操作下未能發聲的檔案才是值得創作者去挖掘出來的?創作者是否有能力去意識、發現和處理檔案的秘密和隱藏的歷史幽靈?王墨林《長夜漫漫路迢迢》(2015)、區秀詒《南洋情報交換所》(2018)做到了,在歷史廢墟上進行幽靈的書寫從多元檔案拼貼的交錯、辯證的觀點來看,阿姆斯特丹劇團《戰爭之王》(2018)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偉大的馴服者》(2017)也在此脈絡中。

當我們用固定模式的語言談論議題,很難產生觀點,只能製造認同。這些作品都在檔案拼貼使用中,製造出討論歷史的新語言,感性、辯證並存,讓歷史產生新的體感。文本的拼貼不該只是田調,不只為了情緒抒發、說明資訊,若沒經過語言轉換,就無法將這些語言進入身體,產生對歷史的感受。

我認為,議題導向無法處理美學的政治反抗。不單處理議題,才能觸碰政治問題,事實上,美學就是一種政治反抗。藝術需要經過轉化、辯證,面對歷史,創作不該博取同情,而是試著去訴說面對歷史傷痕的方法,讓傷痕成為一種歷史語言,去觸碰真實。山的傷痕、記憶的傷痕,就是我們身體的傷痕。人該如何乘載傷痕,面對歷史?從傷痕學的概念去重新探討身體的可能性——對我來說,這是回顧台灣這10年的表演藝術,值得持續關注的路徑。

身體氣象館《長夜漫漫路迢迢》,王墨林/導演,台灣首演於2015年台灣國際藝術節。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2011-2014年表)

2011

◎台灣國際藝術節 兩廳院旗艦製作《茶花女》①

◎日本311地震,引發福島核災事故。

◎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極積推動文化觀光定目劇,該年共評選出四個表演團隊獲得補助,包括:全民大劇團的《寶島綜藝秀》在臺北南港101登場;十鼓擊樂團的《臺灣風情》在臺南市仁德區十鼓文化村推出;國民大戲班的《綻放》在中影文化城臺北劇場演出;舞鈴劇場的《奇幻旅程》於圓山舞蝶館演出。

◎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台正式開臺。

◎中華民國建國百年國慶晚會搖滾音樂劇《夢想家》爭議。

2012

◎文建會升格為文化部。

2013

◎花蓮美麗灣事件引發「守護東台灣」行動,抗議土地不當開發。

◎全台廢核大遊行,參與人數達十萬以上,是歷屆反核遊行規模最龐大的一次。

◎兩廳院世界之窗「非常比利時」系列-基・蓋西耶&東尼浩斯劇院《沈沒的紅》②

◎兩廳院世界之窗「非常比利時」系列-尼德劇團《伊莎蓓拉的房間》③

2014

◎太陽花學運。

◎台灣國際藝術節-山宛然 × 弘宛然《聊齋─聊什麼哉?!》④

◎台北捷運發生隨機殺人事件。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正式成立,下轄「國家兩廳院」、「臺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以及附設團隊「國家交響樂團(NSO)」;兩廳院圖書室更名為「國家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

 

(2015-2021年表)

2015

◎台灣國際藝術節-身體氣象館《長夜漫漫路迢迢》⑤

◎淡水雲門劇場開幕。

◎王光祿刑事案件。

2016

◎中華民國史上首位女性總統蔡英文上任。

◎臺中國家歌劇院開幕。

2017

◎亞泥花蓮新城山礦場展延案爭議。

◎新點子舞展-TAI身體劇場與羅蘭.奧澤 《尋,山裡的祖居所》⑥

◎新點子舞展─印尼艾可舞團《哭泣賈伊洛洛》、《Balabala》⑦ ⑧

◎舞蹈秋天-蘇文琪《全然的愛與真實》⑨

◎舞蹈秋天-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偉大馴服者》⑩

2018

◎台灣國際藝術節-蘇文琪《從無止境回首》⑪

◎聯合國國際電訊聯盟宣布,全球的網際網路使用率為51.2%,網路用戶超過39億人,在網際網路有史以來首次超越50%人口使用。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成立。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開幕。

◎國際劇場藝術節-柳春春劇社X區秀詒《南洋情報交換所》⑫

◎國際劇場藝術節-阿姆斯特丹劇團《戰爭之王》⑬

2019

◎台灣成為亞洲首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

◎香港反送中運動。

◎舞蹈秋天-蘇文琪《人類黑區》⑭

2020

◎武漢肺炎疫情爆發。

◎台灣表藝圈的第一起武漢肺炎案例發生在國家音樂廳,因澳洲音樂家布萊特.狄恩(Brett Dean)確診武漢肺炎而全面癱瘓近半年,國際節目全數停擺。5月下旬,政府宣布藝文活動解封。

2021

◎經濟部選定兩廳院作為5G示範應用場域。

◎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重新開幕。

◎大法官釋憲,正視原住民狩獵行為與現行法律制度的扞格與矛盾。

 

Profile

周伶芝,長期關注台灣表演藝術發展,近10年以資深觀眾、翻譯、文字工作者、戲劇顧問與獨立策展人等不同身分穿梭於藝術節、戲劇和舞蹈製作之間。近期擔任國家兩廳院2017「舞蹈秋天」論述統籌與顧問、2018「新點子舞展」諮詢、2018松山文創園區Lab實驗啟動計畫「無時鐘特區」策展人、2017&2018基隆海港山城計畫「泊」&「潮聽招待所」策展人、2019-2021臺南藝術節策展人等。

TAI身體劇場與羅蘭.奧澤《尋,山裡的祖居所》,瓦旦‧督喜/編舞,首演於2017年新點子舞展。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印尼艾可舞團《哭泣賈伊洛洛》、《Balabala》,艾可.蘇布利陽托/編舞,台灣首演於2017年新點子舞展。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舞蹈秋天-蘇文琪《全然的愛與真實》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國際劇場藝術節-柳春春劇社X區秀詒《南洋情報交換所 (許斌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國際劇場藝術節-阿姆斯特丹劇團《戰爭之王》 (劉振祥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舞蹈秋天-蘇文琪《人類黑區》 (張震洲 攝 國家兩廳院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5/03 至 05/16
《PAR表演藝術》 第339期 / 2021年05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9期 / 2021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