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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戲曲諺語散記14

「精緻」如果走成只剩一條路,一樣風格,再去「營造」多如牛毛的利益的話,那恐怕是成效過彰了。

「精緻」如果走成只剩一條路,一樣風格,再去「營造」多如牛毛的利益的話,那恐怕是成效過彰了。

濟戲濟人看

「濟」,是「多」的意思,這句在台灣民間流傳已久的戲曲諺語,所要傳達的意義,其實是吿誡戲班之間不要因爲妒嫉之心而互鬥,以至無法相容,甚至希望除了自己的劇團之外,其它劇團最好都早日滅亡散團,好讓己團獨霸,因爲以最直接而不長進的想法,固定數量的觀衆和戲路是會被增多的劇團瓜分。

這是退一百步思考的劇團經營理念,只就單一劇團做票房思考,而無任何開拓性。「濟戲濟人看」這句戲曲諺語所提出的觀念,則是較全觀的,前進式的看法,「濟戲」所說的不只是「更多的劇團」、「更多的劇目」、「更多的演出風格」,也是「更多的表演藝術類型」,由於這些「更多」,才能創造更多觀衆人口,形成更多的觀衆人口給養更多劇團、觸發更多樣表演風格的良性循環。

有兩個例子可以用這句俗諺去審度。

其一,近年來,台灣的傳統戲曲界興起一股「精緻」的風氣,「精緻化」固然有其歷史發展進程中的必然性,但若要將之名爲「精緻」,倒不如採用較不具對立、批評性質的中性用詞,因爲到後來,好像在演出文宣上不掛出「精緻」招牌的劇團就等於是「粗糙」,或是「精緻」風格以外的戲曲風格,就等於是粗糙風格,在「精緻」風格的追求上,大家盲目地跟進(跟著進步),但在其它風格的創造與保守上,我們卻盲目地任其同步喪失機會。

「精緻」不是只有一條路,我們把它走成了只剩一條路,只剩一種方法,一樣風格,到最後只留下互批誰是「精緻」、誰是「金光」的迴音殘響。

相對於「精緻」,「金光戲」曾一度變得似乎不只是風格形容的用語,而是一種貶詞,再也沒有人敢承認自己是「金光」,彷彿會因此降格滅團一般,於是乎各團演出,不論風格如何差異,總會在演出前後,大談精緻一番。

其實如果現在有一個劇團敢在演出前標舉「粗俗簡陋明瞭易懂庶民金光歡樂歌仔戲」,我一定第一個買票去看戲,因爲「精緻」一詞,已經被供奉成唯一高尙但面目模糊的牌位,言必精緻,風格不一的劇團林立,全台灣好像只剩一個劇種,叫做「精緻」,因此若有第二個劇種出現,應該値得一看。

第二個例子是關於國光、復興團校合併的討論,在這幾年,我們明顯地看到復興劇團在劇目、風格上的創新,復興企圖走出老平劇的格局,摸索新方向,創造新的可能性,也得到了一定的成績。而後成立的國光劇團,也在「尙有對手」的情況下,互有比較地推出劇碼,互別苗頭,成績斐然,這是競爭鞭策的底線了,「尙有對手」的「對手」已經是獨一無二的對手,若再裁併,只有兩種結果:其一,併成的一團因爲缺少對話的伴侶,逐漸成爲罹患痴呆症,不言不動的「孤單老人」;其二,會成爲井底唯一的靑蛙,對著頭上的一小片天空自鳴得意,永遠跳不出井口,就此成爲眞正的宮廷戲,永無「地方化」的可能。我們不討論「地方化」的重點,卻討論劇團的數量,似乎於事無補,除非努力討論的目的是爲了將平劇從台灣消滅,那麼我倒蠻贊成現在的做法。

任何一個生態圈,愈複雜者,其滅絕的機會就愈小,試想,在一個只剩老虎、羊、靑草的生態圈,只要羊死了,其它二者也難以存活,因爲老虎不吃草;或者靑草死了也一樣,羊也會跟著死,因爲羊不喜歡吃老虎。

這就是「濟戲濟人看」,講究文化生態的複雜多樣,而非整齊劃一、簡約集中。演出才是觀衆產生的來源,並非觀衆數量決定劇團數量、劇目與演出風格,觀衆數量的極限在哪裡?我們並不知道。

做戲的要煞,看戲的嘸煞。

「煞」是結束的意思,在這裡指的是結束演出。

劇團演出,原本就有固定的時間長度,雖然不成文,但總有約略的時間長度規範,因爲表演者的體力有限,觀衆觀劇的集中力也有限,過長的演出不但不能獲得贊賞,反而容易招致「裹脚布」之譏,何況以民間的職業戲曲劇團而言,每年的演出場次總是以百計,若每場演出的觀衆都不肯散戲,要求加演,就會讓表演者大喊吃不消。

不過這是就劇團立場考量,若就觀衆而言(尤其是昔日農業社會時期,沒有太多的娛樂,每年的「做戲鬧熱」就是生活中最大的波浪,豈能輕易放過。)看戲則是偶一爲之、非常態的特殊情境,就算看到體力不支打呵欠了,還是得撑著看,更且要求加演,畢竟機會難得。

所以劇團總會準備一些「暝尾仔戲」,角色不多、篇幅較短,讓演員可以輪流上台演出不同戲碼,不上場的人就在後台睡覺養神。

這句戲曲諺語在使用時通常有不同的解釋與用法,「看戲的」一般指旁觀某一事件的局外人,而「做戲的」則指事件的當事人,每當事件的當事人已經想結束事件,或從事件中脫身,旁觀者卻反客爲主地「推波助瀾」、「再生是非」,就稱爲「做戲的要煞,看戲的嘸煞」。這時的當事人,也只能進退兩難,哭笑不得地應觀衆要求,把不願意延演的戲文,繼續加演到觀衆覺得可以落幕的階段。

其實,像「社區總體營造」這麼龐大的構想,進行到現在,也有點「做戲的要煞,看戲的嘸煞」的味道,因爲可以「營造」的社區實在太多了,簡直多如牛毛,而這些「牛毛」都看到被官方努力「營造」是對社區或個人有利可圖的。例如宜蘭「玉田弄獅」計畫營造成功之後,民間的營造商也跟進,在玉田村蓋了一大棟名爲「玉田市」的高級住宅供售,房、地都漲價了。

於是這些牛毛都期待官方能如希臘劇場的「機器神」(deus ex machina)(註)般降臨來「營造」自己,奈何神力有限,顧此失彼。本來只是一台小小的宮廷戲,應該見好就收,餘韻無窮,怎奈成效「過彰」,「看戲的」嗷嗷待哺,只好硬著頭皮,繼續「營造」了!

(註:「機器神」是傳統希臘劇場演出中常用的劇情處理手法,毎當劇中人物的困境無法解決,總會以一部佈景機器帶著飾演天神的演員降臨劇場,使困境得以解除。由此,在現代劇場的表演中,常將突兀不合理的結局戲稱是「機器神」降臨。)

 

文字|游源鏗  蘭陽戲劇團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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