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角色藍采和(右)因行動缺乏主動性,反而顯得像個配角,演技無法發揮。
劇中角色藍采和(右)因行動缺乏主動性,反而顯得像個配角,演技無法發揮。(明華園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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譲野台魅力持續大放送

談明華園《八仙傳奇》

「明華園歌仔戲」創造出台灣味十足的審美趣味,利用種種舞台元素,製造最具現代感的視覺效果。然而這次重演的《八仙傳奇》,屬於明華園特有的爆發力並沒有出現。

「明華園歌仔戲」創造出台灣味十足的審美趣味,利用種種舞台元素,製造最具現代感的視覺效果。然而這次重演的《八仙傳奇》,屬於明華園特有的爆發力並沒有出現。

台灣地方戲曲內涵豐富多樣,只是絕大多數移植自中國大陸。歌仔戲是這之中唯一土生土長的戲曲劇種,在回歸本土的熾熱風潮中,她自然凝聚了諸多關愛的眼神。現今歌仔戲劇場裡,同時並存有「老歌仔」、「野台歌仔」、「傳統歌仔」、「電視歌仔」、「精緻歌仔」多種演出風格,共同營造了一個多頭的、寬廣的發展局面。

描述明華園的演出風格,在「野台」之外,總覺得應該再加上「現代」兩個字。

包含多元表演的「明華園」

七〇年代以來隨著經濟起飛,台灣民衆的娛樂方式其實早已全面轉型了。明華園仍然在實際生活中受到大衆的靑睞。因爲她旣不依循野台固有的簡陋和粗糙,也不以光怪陸離的「胡撇仔」自足。她精心構設劇本,以緊湊的節奏、曲折的劇情吸引觀衆。

除了情節、故事的保障,她幾乎將通俗文化中最受歡迎的各種表演形式傾倒進她的戲劇裡頭。具體而言,例如:變魔術式的舞台(乾冰、電動佈景),綜藝歌舞團的狂歌勁舞(變形龍套)和炫麗的服裝造型秀(誇張高聳的墊肩,耀眼的亮片),馬戲團的特技(吊鋼絲)和馴獸表演(巨型動物造型偶)等等。明華園利用這些因素,以遠高於一般野台的標準,做出最具現代感的視覺效果。因此能夠眞正逗引通俗大衆的觀賞興味,扣緊時代的腳步。在水泥打造的都市叢林中,一直還是工地秀、大型廟會爭相邀請的對象。

明華園的歌仔戲劇,幾乎都包涵上述所有特點,這次在國家劇院上演的《八仙傳奇》也不例外。

缺乏劇情張力的「傳奇」

全劇在人間國王李伯武和天上神將養由基兩方同時征討蝙蝠洞的緊張氣氛中展開。導演再次展現了他對群衆場面巧妙調度的能力。表演方面,也照例出現了不少舞台效果和噱頭。例如造型討喜,情感人性化的驢子,帶來的趣味不下於馬戲團的可愛動物表演。而張果老一怒現原形,以吊鋼絲的技術表現蝙蝠將人騰空攫獲,也令觀衆體味到類同於觀看馬戲特技的驚悚。還有,像利用快速調換大型佈景把破房子變成巨宅華廈,利用乾冰表現藍采和將人「跪倒」的神力,利用第二層紗幕和捲動的波浪道具表現觀音顯靈、蓬萊登仙等,都儼然一場又一場的魔術秀。

這些都是我們所熟悉的明華園。令人意外且不免失望的是,屬於明華園特有的爆發力直至終場都沒有出現。

其中緣故,或者應由劇情的設計說起。《八仙傳奇》敘述千年蝙蝠精張果老眼見同伴遭人類和仙界迫害,卻無力迴護,因而嚮往成仙。本想利用幫助藍采和復位立下大善行,藉此登上仙位。沒想到二人之間卻激發了眞心和友愛,張果老無私地犧牲貢獻,表現了偉大的仁愛精神。在人間雖然雙雙含寃殞命,永恆的靈魂卻同上蓬萊,得道成仙。

人物塑造的侷限

這樣的一個「正確主題」,卻因爲「反面人物」的「反面色彩」太過薄弱,使全劇衝突鬆軟沒有張力。劇中張果老和藍采和面對的敵人,只是一個同樣受命運作弄,一直得不到母愛,眼見又要失去王位的年輕國王。正反兩方的界線其實有些模糊,作爲平凡人的觀衆(旣不是眞命天子也不是千年老妖),可能更同情年輕的李伯武。撞擊火力於是大大減損,戲劇性當然也就難免被削弱了。

明華園過去的成功,除了技術面的掌握,演員個人的表演魅力也是重點所在。主腳陳勝在擅長「濟癲」戲,他總是以節奏感十足的肢體,趣味溜口的道白,透過激怒、挫敗甚至玩弄反面人物,逗得觀衆開懷喝采。他在不同劇目中所扮演的許多其他劇中人物,其實都有相類的影子。其共同特徵是反禮儀,反雅馴,看似頑賴卻心地善良,是最偉大的人道主義英雄。然而,《八仙傳奇》的張果老在無辜的白蝙幅、純眞善良的藍采和、不怎麼可惡的年輕國王環繞下,這一整套特殊表演才華顯得有些無從施展。

至於藍采和,他在一場轟轟烈烈的蝙蝠洞大戰之後才出現。張果老強勢主導,藍采和只能以被動的姿態配合前進。他的被殺刻劃了李伯武的自私;他的終於被救,則成就了張果老成爲英雄。由於行動缺乏主動性,從頭到尾只像個配腳。

限於劇中的人物塑造的格局,演員個人演技無法自由揮灑,整體魅力當然要大打折扣了。

演出當中,還穿插了許多詞句優雅,但不看字幕絕對不知道幕後合唱在唱什麼。這不禁提醒我們思考,《八仙傳奇》雖不是新編劇本首演,但此劇所呈現的人物塑造和情節進行模式,否是有意識順應國家劇院這類「藝術殿堂」的結果?

持續綠油油的生機

觀看明華園歌仔戲,不會介意她的思想是否幼稚卡通化,文辭是否淺俗;也不會在乎她是不是有「深刻的主題」。明華園所創造出來的台灣味十足的審美趣味,獨特的「戲劇」詮釋風格,才是她的生命力之所在。

工地舞台上,筆者曾經見過明華園諸如「小兒痳痺因爲跌倒被人用力一拉,彎腳變直腳」、「土匪被招安後,奉命擔任禮部主試官」之類的劇情,台下觀衆看得哈哈大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因爲這一點點的荒誕不倫,反而令人感染想像力任意馳騁,毫無束縛的快感。自由自在,不必刻意有氣質、有水準,這正是野台魅力四射的光彩。

但願這樣的光彩,進入國家劇院的殿堂能夠大膽散放出來。藝術的追求應當繼續,但是看淸自己的優點,堅持本色風格,卻是鞏固自我的必要途徑。明華園的未來,不僅應該超越「劇本甄選比賽」那一套標準,還要更積極地去吸收、整合通俗文化不斷湧現的新內涵。唯有如此,才能讓她充實能量,持續這一片綠油油的生機。

 

文字|林鶴宜  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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