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努力地打破禁忌,突破傳統,並且以數量旁大的龍套角色來撐大場面,唯一的目的都是在強化舞台戲劇表現的視覺效果。
張藝謀努力地打破禁忌,突破傳統,並且以數量旁大的龍套角色來撐大場面,唯一的目的都是在強化舞台戲劇表現的視覺效果。(張向陽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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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共築夢境

張藝謀爲走進太廟廣場的觀衆製造了一個東西方藝術交界的海市蜃樓,他使觀衆不加理智地確信這個正義、溫暖、愛情的故事永恒地發生在這裡,永恒的歌聲早就在重重深殿中湧動。

張藝謀爲走進太廟廣場的觀衆製造了一個東西方藝術交界的海市蜃樓,他使觀衆不加理智地確信這個正義、溫暖、愛情的故事永恒地發生在這裡,永恒的歌聲早就在重重深殿中湧動。

一九九八年的太廟是巨大的夢境。難以擺脫的魔幻力量和初秋的薰風親吻過每個人的肌膚,現實的淸醒和夢境的神奇像月夜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恍惚迷離。公主華美寬大的衣袖和輕如鴻羽的幔帳被晚風吹拂漫捲,如同〈茉莉花〉的旋律在夜空中飄散流瀉。恢宏壯麗的慶典喚醒了早已沉寂凝固的陰冷宮闕,宮牆大殿似乎有了起伏的呼吸,久遠的潮水般的歌唱,使沉重的威嚴的歷史在這一刻嘆息着復活而來。一隻盤旋在觀衆頭上的飛鳥被輝煌的合唱聲托起,直入廣闊的天宇。

張藝謀爲走進太廟廣場的觀衆製造了一個東西方藝術交界的海市蜃樓,他使觀衆不加理智地確信這個正義、溫暖、愛情的故事永恒地發生在這裏,永恒的歌聲早就在重重深殿中湧動。由於受空曠廣場和保護古建的限制,張藝謀不可能沿襲他在佛羅倫斯導演《杜蘭朶》時的演出模式,否則很可能陷入單調呆板的僵局。然而觀衆卻發現兩個仿造得和周圍環境惟妙惟肖的亭子實現了多重舞台的功能,有類似鏡頭推拉搖移的功效。張藝謀通過兩位傑出的舞台美術設計師高廣健和曾力,在衆目睽睽一覽無餘的廣場上製造了層出不窮的魔術──兩個構造巧妙、遍藏機關的亭子帶來了豐富流動的舞台語言。張藝謀以雄渾的想像力敏銳地捕捉到廣場的天然氛圍與基調博大的《杜蘭朶》的契和呼應相得益彰。而絢爛的中國傳統文化不僅使外國人也使中國人目不暇接。

傳達強烈象徵意味的亭子

從第一幕開始,浩浩蕩蕩層層疊疊的宮廷儀仗就照亮了舞台每一個角落,在慣常的太監宮女、華蓋鳳輦、文武大臣間,還安排了手持燭光的小和尙,於輕鬆詼諧中渲染了東方神秘色彩。兩個亭子霎時現出華服高冠的太監群像,隨着亭子的平移滑動,製造了活生生的古代宮殿生活畫卷。在世界各地的《杜蘭朶》中,殺手淸一色都是陰森恐怖的,而張藝謀從中國武俠小說裡選取了一個出手厲害的小個子形象──在泥塑中破肚而出,耍中國武術,矯健詭詐,在巨大的《兵器譜》展開的十八般兵器中飛閃騰挪。從一頁頁側立的《兵器譜》後閃出的白衣女子,代表刀下的亡魂,勾畫出死亡的浪漫意境。

亭子在全劇中多處傳達了強烈的象徵意味。公主讓卡拉夫猜謎時,白鬚白袍的大學士在亭中展讀答案;威逼柳兒時兩個亭子以逆光凸現猙獰恐怖的黑甲兵;在柳兒自盡霎那又以白甲兵的變化寫意肅殺哀痛的氛圍;在平龐彭三大臣酒醉後懷想家鄕時,亭子的運用達到精妙的高潮。舒緩的音樂中,如烟如幻的紗簾後是一組詩意葱鬱淸淡怡靜的畫面──荷葉舒卷、村姑裊娜、水流潺潺,鬢影搖曳。樂隊和合唱輕柔純淨,如飄浮的氣流,與闐闐荷葉如影相隨。在隨後的三幕夜景中,亭子增加了平面舞台的景深,製造出深宮中燈影重重人影穿梭的效果。當兩隻亭子串連在一起時,惆悵的卡拉夫從亭子連成的走廊中穿過,倚着木柱唱出著名的〈今夜無人入睡〉。在全劇達到高潮時,兩個亭子的門扇驟然拉開,花團錦簇的京劇穆桂英造型群像,長袖紛飛鳳冠閃爍,與金璧輝煌的皇帝寶座、色彩斑斕的宮廷隊列構成華美奪目的畫卷。

早在九七年《杜蘭朶》在佛羅倫斯演出時,中國觀衆無緣相見,只輾轉知道羅馬報界以空前的熱忱、慷慨泉湧的美譽盛讚演出。張藝謀去年的佛羅倫斯版本高潮時同時出現九個舞台──八台中國京劇《龍鳳呈祥》、《楊門女將》、《西遊記》、《覇王別姬》等連同大舞台達到美艷炫目的極致,而今天的太廟實景《杜蘭朶》則添加了廣闊神秘的大自然和大氣磅礴巍峨雄偉的中國宮殿,因而具有王者風範、中國氣派。

舞台成爲不可思議的夢境

如此空前的舞台呈現無疑須仰仗一流的舞美設計和製作。張藝謀作爲導演,主要監控的也是舞美。在去年義大利演出時的四位舞美,今天只剩下兩位:大陸舞美界最年輕最有才華,屢次得獎屢創佳績的中央歌劇院高廣健和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曾力。難以想像就是這兩位文質彬彬、內斂質樸的設計師實現了張藝謀不可思議的夢境。同張藝謀兩年來的合作中,他們最強烈的感受是張藝謀由一個對舞台完全陌生的外行迅速地掌握了舞台藝術的關鍵。最初的合作過程是張藝謀放任他們去自由創作發揮,在拿來的畫稿中一次次否定的同時,逐漸明晰了悟雙方心中的追求。在反覆的交流中張藝謀每一次都能抓住他們設計中的一個關鍵思想,並且總是能提出新的思路、新的途徑。然而張藝謀只考慮效果,高廣健與曾力卻要從最艱難、最繁複的操作性上思考,設計也常常陷入無路可走的死胡同。張藝謀曾提出龍和鳳的形象貫穿始終,卻因最終無法支撑舞台而放棄。當張藝謀斷然決定反潮流而行,把歌劇當作京劇時,兩人豁然開朗,把角色按京劇行當歸類定位,一切都明朗起來。在兩年的合作中,他們深深體會到張藝謀對中國傳統文化意蘊的精妙掌握。身爲中央戲劇學院畢業生,兩人從學畫觀摩開始被灌輸的都是西歐體系所謂洋化敎育,對傳統文化雖未排斥但至少是漠視的。在設計中,他們常常遭到張藝謀的「警吿」──「又走到別人身邊去了,這樣不行。」張藝謀對傳統文化的運用和選擇幾乎有一種天然的敏銳,一再矯正設計不要落入窠臼。高廣健和曾力表示,通過這次設計以後將更加注意吸取傳統文化。

兩人表示,去年和今年的兩台演出有一脈相承的聯繫。劊子手出場、拔簪子自刎等戲保留下來了;但限於廣場條件限制,無法呈現原劇場更詩化的創意。原來的演出在台上另做了八個小舞台展現不同京劇,把一個中國大舞台放在歐洲劇場是他們的想法。由於〈今夜無人入睡〉扮成老百姓的合唱隊都搖着芭蕉扇,柳兒自刎後,一把把扇子在百姓手中傳遞到柳兒倒下的地方,這時柳兒前面的荷花隱沒,柳兒的身體和扇子都從舞台縱深消失了。在柳兒曾經倒下的地方,舞台設計打開了一塊台板,從台倉裡緩緩地升起一把樸素潔白的折扇,一束台倉裡照出的白光打在扇子上,扇子孤獨地慢慢升向高空。而如今這種意味雋永的唯美設計在太廟無法實現是令人遺憾的。

作曲家葉小綱看過歌劇後連連盛讚「合唱和樂隊極爲出色,音響控制出色,梅塔的控制保證了演出成功的基礎,連獨唱也很優秀,歌唱演員都是世界級的,整個合唱音色統一。」至於人來人往的零亂,葉小綱客觀地說廣場藝術無法避免。「但主要演員舞台調度差,總在台口唱,隊列一會兒走一圈,淹沒了戲本身。燈光不夠亮,沒有氣勢。美國大都會的演出當皇帝出場時極爲燦爛,而這一場的演出沒有做到這一點。」

在中國以《杜蘭朶》爲藍本第一次導演京劇的林兆華則並不看好此次演出,認爲演出搞人海戰術、太囉嗦太碎,倒像展示服裝,演員被吃掉了,眼花繚亂沒法讓觀衆安靜下來。戲本身被淹沒了。

戲劇學者沈林則以孩童般的興奮放寬了戲劇標準:「一看到滿台綾羅綢緞衣香鬢影就覺得好玩。這是一場當代社戲(註),不妨用看社戲看慶典的心情看待。我始終很興奮,戲劇的魅力很強,音樂和歌唱太出色了!」

註:

舊時某些地區的農村中春秋兩季祭祀社神(土地神)所演的戲,用以酬神祈福,一般均在廟台或野台演出。一說社爲古代劃分地區的一個小單位,社中演戲稱社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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