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diac不拘泥於劇場與媒體複製真實的較勁,而是熟練地操弄兩者、讓它們互相解構又彼此建構。
Zodiac不拘泥於劇場與媒體複製真實的較勁,而是熟練地操弄兩者、讓它們互相解構又彼此建構。(白水 攝)
戲劇 演出評論/戲劇

媒體.劇場:「再現」的思辯與迷戀 評Zodiac

Zodiac旺盛的實驗企圖,尤其明顯地表現在它對劇場與媒體再現功能的辯證上:它既深刻地思考又熱切地迷戀兩種媒介的再現企圖,它既可以讓劇場與媒體互相辯證又可以讓它們狼狽為奸。

文字|周慧玲、白水
第103期 / 2001年07月號

Zodiac旺盛的實驗企圖,尤其明顯地表現在它對劇場與媒體再現功能的辯證上:它既深刻地思考又熱切地迷戀兩種媒介的再現企圖,它既可以讓劇場與媒體互相辯證又可以讓它們狼狽為奸。

第七屆皇冠藝術節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Zodiac

台北皇冠小劇場

5月11〜13日

現場表演的特質,總讓劇場人沾沾自喜、自外於「大衆媒體」快速複製大量生產的便宜行事。然而造就劇場現場性的元素,諸如演員的即席演出、空間的即刻轉換等,恰恰使得劇場涉及的再現眞實的問題、以及所引發的認知眞實的辯論,並不下於大衆媒體。事實上,自二十世紀初電影盛行之際,新興表演媒體對眞實的捕捉,以及對認知眞實的戲弄,都讓劇場複製或反映眞實的傳統企圖,遇到史無前例的強勁對手而自歎弗如。是以,初時的劇場多媒體運用,有的借光生光,以多媒體彌補或加強劇場複製眞實的企圖。稍晚則著眼顚覆解構,透過多媒體和劇場的拼貼並陳,賦予劇場強烈的後設特質,挑戰劇場的傳統標的。

國內的多媒體劇場不甚發達。除了技術取得及高成本的難度以外,可能也出於國內劇場美學的思考,特別是有關劇場再現的辯證,並不很成熟穩固。就實際作品而言,有關劇場本身在於複製反映眞實,抑或再現建構眞實的思辯,比較常見兩極化的觀點,抑或焦慮地將此問題簡化為是非的拉鋸戰、抑或根本對此議題渾然不覺。直接觸及劇場和媒體不同的再現機制的作品,自然就更稀少了。當然,將科技產品作為虛榮的裝飾品,以多媒體裝置為劇場噱頭的,在我們的文化中並不足為怪。

「莎妹」劇團演出的Zodiac是國內少見的多媒體劇場中十分難得的成功運作;它細膩地思辯了劇場與媒體如何作用於我們的視聽感官、以及如何再現並建構「眞實」經驗。Zodiac旺盛的實驗企圖,尤其明顯地表現在它對劇場與媒體再現功能的辯證上:它既深刻地思考又熱切地迷戀兩種媒介的再現企圖,它既可以讓劇場與媒體互相辯證又可以讓它們狼狽為奸。Zodiac因此不再拘泥於劇場與媒體複製眞實的較勁,而是熟練地操弄兩者、讓它們互相解構又彼此建構。

對劇場與媒體的熟練操弄

Zodiac演出入口的攝影機和觀衆席前一排電視矮牆,猶如陳列過於簡化的媒體符號、提供看與被看的陳腔濫調。接下來的演出,則細細把玩了這些不起眼的機械陳設,讓已流於口號的觀點獲致新意。例如,開始時在舞台牆面前補釘縐褶的布幕上投射出來綁匪凌虐人質的影片驚悚特寫,其不平整的布幕、刻意迴避暴力的鏡頭運作、以及稍後從布幕後走出的演員,雖讓觀衆自覺於影片的虛構性質,然而演員精密的表情聲音、以及運鏡方式所建立的驚悚氛圍,卻也讓觀衆在自覺中仍樂於跳入媒體操弄眞實認知的陷阱裡。這樣的場面,也僅只是開場而已。

其他精采的部分,還包括一個警匪追逐的場面,透過音控複製各種通訊設備特有的聲音,藉聲音製造追逐的臨場空間感,然而空無的舞台以及警方得手後要求取得匪徒冰箱內養樂多的無厘頭慾望,卻又拆解媒體擬眞的效果。筆者以為最有趣的部分,實在是以多媒體播放天文符號、讓演員全面隱身、只以聲音與敘事編派外太空經驗的荒唐又有趣的片段;這裡編導引用相對論中有關時間的線性感其實是不同空間向度的重疊印象的觀點,藉以辯證媒體穿越時間限制、重現過去現場、並以此主導人們對過去事件認知的過程,也許根本不存在眞偽認知的問題,而只不過展現了宇宙空間與時間交錯互疊的弔詭性。就連在觀衆面前的一排電視螢幕,也重複論述這種以空間替代時間的虛實辯證:只需巧妙地錯開每個螢幕上畫面播放的時間,便能夠在螢幕之間建立一種連續空間的「錯誤」認知。

一場成功的劇場實驗

上述幾個場面,也許讓觀衆以為作品辯證的焦點在於媒體本身,其實不然,因為此辯證恰好是透過劇場元素進行的。例如,當音控媒體以聲音擬眞警匪追逐的空間、乃至外太空迷途的宇宙空間之際,空無的舞台誘惑觀者以想像力自由變化此舞台空間的意義;只是這樣昭然若揭的目的,反而讓觀者加倍自覺媒體如何操控我們對舞台空間的想像與認知,以及如何藉此建構眞實。再者,無論是在外太空遨遊或者警匪追逐的場景中,演員口語表演的純熟,以及對白本身敘述的內容,才是引導觀者想像的重要媒介。Zodiac結尾一段母子對白,也像是宣稱其最終目的在於重新把玩劇場。在這段尾聲中,飾演兒子的演員從劇場入口開門進入劇場,飾演母親的演員只以聲音相對,三次重複的互相詢問,傳遞了母子間既疏離又親密的關係,而最後母親的靜默,則不安地暗示可能的悲劇;最後,飾演兒子的演員離開劇場入口,丢下已重複過的台詞,再次加深戲劇手法原已成功建立的悲劇氣氛。然而舞台影幕上隨即出現兩位演員走出劇場對觀衆鞠躬謝幕的畫面,似以影像媒體拆穿劇場的騙局。尾隨謝幕的,竟然還有一段影片播放演員雙雙跨車出走的鏡頭,這個多餘的謝幕演出,似又以劇場表演的語彙,指稱媒體本身也是一個表演的騙局。

Zodiac以媒體譏諷劇場複製眞實的侷促、復以劇場辯稱媒體對繁複細節的耽溺。它的媒體運用也許看來簡單甚至有些寒酸,而難以滿足觀衆的媒體戀物癖,抑或對寫實的耽溺期待,然而它的巧思狡辯,恰恰對那樣的戀物癖與耽溺,進行了一場細膩有趣的心理分析。這樣一場成功的劇場實驗,絕對値得下一步的投資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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