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室内樂團在演奏雙樂團協奏曲時,讓在場聽衆見識到何謂競奏風格與真正的炫技群。
布拉格室内樂團在演奏雙樂團協奏曲時,讓在場聽衆見識到何謂競奏風格與真正的炫技群。(白水 攝)
音樂 演出評論/音樂

醇音沉甕.五十彌新

評布拉格室内樂團

雅納傑克弦樂組曲中的阿勒曼舞曲,省略了低音聲部後,加上弱音器的小提琴與中提琴的聲音,迴盪在音樂廳的偌大空間忽然變得如此地清新動聽,尤其他們非常善於運用空間所營造的色澤,讓具舞蹈形式的節奏更為流暢優美。

文字|蘇顯達
攝影|白水
第108期 / 2001年12月號

雅納傑克弦樂組曲中的阿勒曼舞曲,省略了低音聲部後,加上弱音器的小提琴與中提琴的聲音,迴盪在音樂廳的偌大空間忽然變得如此地清新動聽,尤其他們非常善於運用空間所營造的色澤,讓具舞蹈形式的節奏更為流暢優美。

布拉格室内樂團五十週年世界巡演

10月12日

國家音樂廳

在自然界物競天擇的不變定律下,唯有適者才得以生存下,劣者必將遭到淘汰!

這是一句自古至今的至理名言,對於各行各業都適用,尤其是表演藝術者;無論是獨奏家或是演奏團體,更是必須面對這殘酷的舞台洗禮,而且永遠沒有絕對的保證。唯有不斷地創新、超越,才能有永續發展的光明前景。

展現實力的C.P.E.巴赫雙樂團協奏曲

前往聆聽一個已走過半世紀且擁有極優良傳統及口碑的室內樂團演奏,原來就不期待會有什麼令人訝異的失望演出;讓自己的耳朵盡情地匯入豐富的聲響,整晚沉浸在純樸、典雅、實力堅厚的樂音聲中,早已是理所當然、無庸置疑的事。

如筆者所料,布拉格室內樂團首先排出的C.P.E.巴赫降E大調雙樂團協奏曲,不只展現其實力,在舞台上的架勢及旗鼓相當的對唱,表現出所受的嚴格訓練及該有的默契與合奏技術,那種對音樂的專注投入、熱愛音樂的誠懇,更令人感動。

此樂團的最大特色乃在於「沒有指揮」,除了主要由樂團首席來領導外,各聲部彼此之間的互動與協調,不愧是有著五十年歷史的室內樂團,整個音樂廳的聲響充滿著他們爲音樂付出的誠懇、熱忱;沒有一點強龍過境的壓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誠摯溫馨的分享與交流,滋潤了當晚在場聆聽的每一位聽衆。

性質相近的中型樂團由於數量少於大編制的交響樂團,因此非常容易被當成比較的對象。記得今年五月澳洲室內樂團來台演出,筆者正巧也聽了當晚的音樂會,兩個來自不同的國度與傳統,截然是南轅北轍的表現。至此深深感嘆所謂藝術呈現的特色與多樣化的可能性,具有一種高深魅力,等待著藝術工作者賦予它新生命,在基本技巧、默契的要求下展現各種風格與傳統認知的特色,帶給聽衆一種多元化且具有嶄新繽紛色彩的體驗。

澳洲室內樂團與布拉格室內樂團,同樣沒有指揮,都由首席來領導;但澳洲室內樂團明顯地是由樂團首席理査.托尼提(Richard Tonetti)獨領風騷,強烈展現其肢體視覺音響的效果,給予聽衆最直接的音樂訴求,特色鮮明展現毫不猶豫,完全塡滿了聽覺的空間。相對於布拉格室內樂團,同樣由樂團首席領導,卻隱藏其光芒於群體,卻也不失帶領的重要性;音樂的流露有如智者諄諄善誘地敘述過往,沒有強迫只有誠懇,無形中與你心靈上產生最溫馨的溝通。畢竟本身具備著歐洲人文素養的優良傳統,在藝術的呈現上依然有著天壤之別。此刻聽衆便是最大的受益者,有如帝王般對藝術團體品頭論足一番。

只是這一晚的聽衆極不上道也不懂規矩,似乎很少進國家音樂廳的殿堂;在上半場的C.P.E.巴赫雙樂團協奏曲及德弗乍克弦樂小夜曲的每個樂章間都鼓掌,就連首席無奈地望著大家卻還不明白自己的失態。說好聽一些是台灣聽衆的熱情;說難聽一點也代表著無知與趕時髦。在此建議中正文化中心要時常在音樂會前教育、叮嚀聽衆該有的音樂會禮節,才不至於打擾台上演奏者的演出情緒;尤其是那些有企業所認養的音樂會更是需要多多教育,以免善心舉動卻換來別人的不快就得不償失了。

布拉格室內樂團的演奏風格,所呈現的是一種自然性,其不慍不火的潛能,一點一滴地融解了聽衆那種嚴苛挑剔的心境,讓聽衆溫馴且心甘情願地走進他們的音樂世界,那種感化的力量非常人性化,也是他們在藝術境界中所展現的莫大說服力。

C.P.E.巴赫降E大調爲雙樂團所寫的協奏曲,基本上是源自大協奏曲形式的概念;由一群菁英群(Soli)組成;雙簧管、低音管、法國號加上弦樂團構成,另外一群則由長笛加上弦樂五重奏團的組合(tutti)以相互呼應並交相競奏的方式呈現。兩團的表現完全地獨當一面,所激盪出的默契令人耳目一新,眞不枉已有五十年演出歷史的口碑。最重要的是整個曲風所呈現全團音色的統一、詮釋的合理自然,完全沒有個人英雄主義的突兀,就連呼吸也是如此匀稱,渾厚的音樂素養讓筆者恍惚又重回到歐洲的音樂殿堂,沉寂已久的細胞似乎又活絡起來,那種絕妙的恰到好處或許只有身歷其境才能感受到。

德弗乍克的最佳代言

第二首曲目排出了弦樂團的拿手經典曲目──德弗乍克弦樂小夜曲。這首曲子是捷克作曲家德弗乍克三十三歲時的作品;那一年(1875)他獲得了奧地利政府爲獎勵年輕資優的貧窮藝術家而設的國家獎學金,因此在作曲方面衝勁十足,在那年同時完成了包括這首弦樂小夜曲的多首重要作品。

一般我們會把德弗乍克稱爲國民樂派的作曲家,主要是因爲他在作曲時,巧妙地運用捷克的民間音樂作爲素材,因此他的作品並不嚴謹,卻精巧且富有豐富的變化,主要乃是因爲那種屬於民間音樂的親和力,使得他的曲風非常容易讓聆賞者進入,完全沒有隔閡或窒礙難行之處,這也是其作品之所以迷人之秘訣。

布拉格室內樂團肩負著一種使命感演奏本國作曲家的作品,果然不負衆望,中板開始的第一樂章由第二小提琴打頭陣,一開始所發出的聲音極爲漂亮,彷彿已經熱身許久,拉出來的音色是如此地柔美,成功爲樂團營造出美麗的繽紛色彩。音樂的流露完全不帶有強迫性及個人英雄主義。通常許多樂團演奏此曲會讓第一小提琴的旋律聲部瀰漫四處,好像很理所當然;然而一聽到布拉格室內樂團的詮釋處理,馬上被他們所營造出的祥和樂音震懾住,在其他聲部的襯托下,非常清楚且溫馴地顯現此樂團深厚的演奏功力,除了漂亮已找不到任何更美的讚美詞。曲中的所有快、慢速度及段落轉折處理得相當內歛成熟,不愧擁有捷克弦樂人才輩出的優良傳統。不過在樂章中間仍然被不知音樂會禮節的聽衆鼓掌聲干擾。樂團團員似乎除了無奈也很認命地接受,依舊十分敬業的賣力演出,令人發自內心深處的敬佩。

第二樂章是華爾滋速度曲風的呈現,他們鮮明地展露富節奏的律動感,既表現出活力卻又不失端莊,這種具有傳統氣質的涵養是學不來的。第三樂章則是甚快板的詼諧曲,樂團每個團員所展露的堅強實力及同仇敵愾的一致性,非常具有說服力。第四樂章最緩板,是全曲表現最佳的代表作。通常檢測一個樂團是否訓練有素,並不在於快速曲風是否能做到動如狡兔般的敏捷,而是在於慢速樂章是否能有足夠的定力內歛沉穩的流暢表現,往往功力不夠馬上暴露其生澀的控制力。布拉格樂團在本曲所展現的恬靜氣息及音樂色澤,令人有如置身在大草原上觀看著暮落的夕陽,意境的呈現美得令人屛息,樂團每一個成員全力以赴所表現出的凝聚力量,展現其深厚的音樂素養。

終曲樂章是甚快的快板,他們對樂曲速度的掌控相當井然有序,就算曲風緊湊,他們依舊表現穩健不趕拍子,默契十足地展現與各聲部的協調溝通及樂於與別人搭配的誠意,具有大將之風,那種見招拆招的功力令所有聽衆一飽耳福。唯一令人遺憾的是在轉換到第一樂章的第一主題時,美中不足地將速度控制的不甚自然,連接到主旋律,不過曲終之前所展現的熱力火花,卻又讓所有人叫好。

在山之湖聽雅納傑克

下半場首先端出雅納傑克的弦樂組曲。雅納傑克是捷克繼德弗乍克之後的重量級作曲家,早期作品完全沿襲德弗乍克的曲風,在三十歲之後他從民間音樂中汲取不少創作素材後,才逐漸闖出了自己一套創作風格。在蒐集這些民間題材的過程中,雅納傑克以樂譜記載人們說話的腔調,同樣一句話在不同地區會因不同的語調而產生不同的意義,在了解語調是決定語言生命的關鍵後,這些意象便進入到他的創作語法中,也開創出他那獨特的創作風格。不過這首組曲是他二十三歲時的作品,曲風尙未脫離德弗乍克的影響,全曲分成六大段,第一段是前奏曲(prelude),樂團一開始便以極強勁的節奏展露其凝聚力,震撼力極佳。第二段是阿勒曼舞曲(allemande),這是一首別具色彩的樂章。曲中省略了低音聲部,而使用加上弱音器的小提琴與中提琴,其細柔的聲音迴盪在音樂廳的偌大空間忽然變得如此地清新動聽,尤其他們非常善於運用空間所營造的色澤,讓具舞蹈形式的節奏更爲流暢優美。

第三段是薩拉邦德舞曲(sarabande),樂團表現出典雅高貴的詮釋氣質,比較起澳洲室內樂團,似乎更具有一種說服力,團員們全神投入在演奏音樂的專注,似乎也感染了全體聽衆,所謂音樂世界的「分享」在此有了最佳的詮釋。在高格調的樂音中更是巧妙地呈現出他們那與衆不同的精緻。第四段是詼諧曲(scherzo),展現出他們凝練的音色外,在技巧上的輕盈控制與敏捷,同樣難不倒他們。第五段是歌謠(air),曲子首先由大提琴及低音提琴奏出如古老歌謠般的醇美,此刻再度使用弱音器,高音樂器的細柔與低音樂器的低沉形成一種漂亮的對話,尤其在運用小幅度的抖音,配合優雅的運弓所形成的淳樸音色,有如高山湖泊的寧靜之美。

第六段是終曲(finale),樂團大展身手,豐富的音樂再度塡滿了整個音樂廳,令人動容,而聽衆的掌聲也終於發揮了高素質的回響,演出前的宣佈再教育仍然是最有效率的方法,有希望的聽衆水準讓人感到欣慰!

無指揮的莫札特交響曲

最後排出了最膾炙人口的莫札特第四十號交響曲。這首曲子可算是莫札特後期創作的代表作品,曲中所顯露出的樂曲情感,早已超越莫札特之前單純講究以音樂結構均衡來表現音樂美感的作風,這種以音樂來表現情緒及感情的做法,以現代眼光來看都是一種創舉,也可見這位年少早逝天才的眼光是多麼獨特。

全曲分成四個樂章,弦樂與管樂的互動極爲精采,以往在音樂廳演奏的管弦樂團常見的弦樂、管樂因時差所產生的不整齊現象,似乎在布拉格樂團身上完全不構成困難,更何況他們沒有指揮的領導,可見所有團員的向心力與敬業的執著態度乃是凝聚樂團默契的不二法門。第一樂章演奏時發生中提琴首席斷弦意外,在臨危不亂的情形下與最後一位團員處變不驚地交換樂器,令人覺得樂團的整齊乃基本的要求,而音樂詮釋的好壞才是重點。第二樂章的行板速度顯現出每個人基本訓練素養的嚴謹,其不疾不徐的行板速度,加上耳朵敏銳地的運用,也與別人做最窩心且誠懇的溝通,無怪乎若此時有指揮反而變成多餘的角色。第三樂章是輕巧的田園曲風般的小步舞曲,樂曲雅緻愜意,唯一遺憾的是中段,比起開頭似乎稍嫌不夠從容,在完美的演出中不經意地跑出一些瑕疵,這讓我們稍覺安慰,原來完美的意境畢竟仍不易達成。

第四樂章甚快板,纖細的音色,不搶拍子、不突顯個人英雄主義,一切的表現是如此地不費力氣、自然有自信,展現雄厚的實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令人激賞。

安可曲呈現了海頓交響曲中精緻典雅的小步舞曲及一首名不見經傳的弦樂團撥奏曲,曲終時整齊的撥奏幾乎必須豎起耳朵才聽得到,其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聽了一場令人心曠神怡的音樂會,就有如喝了一杯甘醇美酒,身體暖哄哄的,尤其走出音樂廳外呼吸到深秋的清新空氣,加上暖和的內心,有誰能否定音樂給人在精神層面的昇華呢?

 

文字|蘇顯達 小提琴家、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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